後巷窄得只容兩個人側身而過,兩側的牆面長年曬不到太陽,磚縫裡滲出濕冷的黴味。灑水器的蜂鳴聲從婚紗店後門縫裡追出來,在巷子裡變成悶悶的迴音,像隔著一層水在響。
詠晴沒回頭。她扣著雅雯的手肘,步伐又快又穩,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水窪裡,濺起的水花混著泥沙打在小腿肚上。雅雯身上的白紗裙擺吸飽了水,拖在地上越來越重,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從後面扯住她。風衣帽簷不停往下滑,她用另一隻手攥緊領口,指尖冰涼,戒指壓在鎖骨上,金屬的溫度反而比她的皮膚還暖。
「車停前面巷口,再撐一下。」詠晴的聲音壓得很低,氣音裡帶著急促,但手勁沒鬆。
巷子中段的路燈壞了一盞,暗處堆著幾只發黑的紙箱和一臺廢棄的冷氣室外機。雅雯的右腳踝在濕透的繃帶底下開始抽痛,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咬著下唇沒吭聲,目光掃過巷口那盞亮著的感應燈——再二十公尺,出了巷子就是大馬路,路燈、車聲、路人,什麼都好。
感應燈突然滅了。
不是故障那種明明滅滅的閃爍,而是一口氣全黑,像有人切掉了總開關。巷口那團光亮瞬間消失,整條窄巷只剩下後方婚紗店透出來的微弱水光,和頭頂上一小塊被城市光害染成橘灰色的夜空。
詠晴在黑暗中煞住腳步,手臂往側面一橫,把雅雯攔在身後。她的背脊在風衣底下繃得很直,呼吸聲壓到幾乎聽不見。雅雯感覺到她扣在自己手肘上的指尖突然收緊,五根手指像鉗子一樣嵌進風衣的布料。
巷底的暗處有人站起來。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
最前面那個棒球帽的輪廓雅雯認得——深色夾克、拉鍊拉到下巴、肩膀偏窄,就是十五分鐘前在婚紗店裡割斷灑水器線路的那個男人。他從廢棄冷氣機後面走出來,手裡多了一根銀色的伸縮甩棍,棍頭垂在腿側,金屬表面反射出遠處店招殘餘的紅光。
他身後兩步,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同樣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左邊那個身形粗壯,脖子幾乎看不見,拳頭垂在兩側,指節上貼著膚色的透氣膠帶。右邊那個瘦高個子,戴著黑色口罩,手插在口袋裡,站姿很鬆,像在等公車。
「詠晴——」雅雯的聲音還沒出口,詠晴已經動了。
她不是往後退,是往前踏。一步踩進水窪,髒水濺上小腿,她把風衣從肩上扯下來,右手攥住領口,濕透的布料在空中甩出半個弧,像甩鞭子一樣朝最前面那個棒球帽的臉抽過去。風衣下襬打在他舉起的手臂上,水珠子炸開,他本能偏頭,甩棍慢了半拍。
詠晴沒給他收回來的時間。她鬆開風衣,左手肘橫向撞進左邊那個粗壯男的胸口,肘尖正中胸骨上緣,對方悶哼一聲往後踉蹌,後腦撞上牆面,磚屑從縫隙裡簌簌掉下來。
但第三個人不是從正面來的。
瘦高個子從右側繞到詠晴身後,動作快得像貓,在她手肘撞出去的同一秒蹲低重心,甩棍從下往上抽在她右膝後方的膕窩。那一聲悶響像濕毛巾甩在水泥地上。詠晴的右腿瞬間失去支撐,膝蓋砸進柏油路面,水花從她身下濺起來,打在牆根上。棒球帽男子沒有停,甩棍換手,第二下斜劈在她左肩胛骨上,力道控制得很精準——不是要打碎骨頭,是要讓她站不起來。
詠晴跪在地上,上半身往前傾,額頭幾乎貼到路面。她的右手卻還死死扣著棒球帽男子的左腳踝,指節泛白,指甲嵌進他褲管的布料裡,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繩子。
「詠晴!」雅雯甩開風衣往前衝,高跟鞋在水裡打滑,右腳踝一陣劇痛從腳底竄上小腿,她踉蹌了兩步,還沒碰到詠晴的肩膀,一雙手臂從後面穿過她腋下,把她整個人往後拖。
架住她的是那個從牆邊站起來的粗壯男。他的手臂粗得像鋼筋,箍在她胸前,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一塊折成方塊的深色布巾。布巾潮濕冰涼,帶著一股甜膩的藥味,不是氯仿那種刺鼻的嗆,而是更淡、更黏,像過熟的果實爛在舌根的味道。
布巾覆上她口鼻的瞬間,雅雯憋住氣,用後腦杓往後撞,撞在對方下巴上,力道不夠,只讓他偏了一下。她張嘴想咬,但布巾壓得太緊,藥味從鼻腔灌進去,像溫水一樣沿著喉嚨往下流。視野邊緣開始發白,耳鳴從高頻變成低頻,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大鼓。
她還聽得見詠晴的聲音。詠晴跪在地上,臉貼著柏油路面,嘴裡喊的不是救命,是她的名字,一遍一遍,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混著水和血,像砂紙刮在玻璃上。
棒球帽男子蹲下來,甩棍抵在地上,帽簷下的半張臉湊近詠晴耳邊。他的聲音很低,不帶情緒,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告訴姓陳的,人我們先帶走,婚禮前再談。」
他站起來,甩棍往腰後一插,朝巷底那輛沒開燈的深色轎車點了個下巴。粗壯男架著雅雯往車的方向拖,她的腳尖在地上刮出兩條斷斷續續的水痕,高跟鞋掉了一隻,裸著的右腳掌踩過柏油路面上的碎石子,血從舊傷口滲出來,在水裡暈成淡紅色。
白紗裙擺在地上拖行的時候,腰線上一排珍珠釦勾到了牆根的鐵皮邊角,線斷了,珍珠一顆一顆迸開,彈進水窪裡,在暗巷中發出細微的、像雨滴落進池塘的聲音。
詠晴趴在路面上,滿臉是水和從額角淌下來的血,視線模糊到只能辨認車尾燈的兩個紅點。她的手指還摳著地上那顆從白紗上扯落的珍珠釦,指甲縫裡塞滿泥沙和柏油碎屑。深色轎車的引擎聲在巷底轉了個彎,尾燈在感應燈重新亮起來的前一秒,消失在巷口左側。
感應燈亮了,整條巷子恢復成那種死白的冷光色調。婚紗店的警鈴還在響,但聽起來已經很遠了。地上只剩一件濕透的風衣、一隻銀色的高跟鞋、幾顆踩進泥裡的珍珠,和跪在水窪中央、渾身發抖卻一聲哭不出來的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