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晴還沒答話,簾子就被從外掀開了。
世傑站在門框邊,領帶歪在一邊,身上還帶著菸味。他沒有看雅雯,視線直接落在詠晴臉上,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交代一件已經決定的事。
「俊豪用我的手機打給雅雯,婚禮前他會動手。」他停了一拍,讓這句話的重量落定。「我必須親自去把他翻出來。這段時間,雅雯身邊不能空。」
他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掏出一把鑰匙。鑰匙圈上沒有掛飾,只有一片磨得發亮的黃銅牌,上面刻著一個數字。他拉過詠晴的手,將鑰匙壓進她掌心,手指收攏,把她拳頭包住。
「寸步不離。」他說,四個字,沒有商量。
詠晴低頭看了掌心那把鑰匙一眼,又抬頭看世傑。她沒問這是哪裡的鑰匙,也沒問他要去哪裡。她只是把鑰匙握緊,點了一下頭。
世傑這才轉向雅雯。她站在三面鏡前,第四套白紗的拉鍊只拉到腰際,背脊露出一截,肩胛骨的線條在紗網底下若隱若現。他們的視線在鏡子裡交會,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他看了她三秒,轉身推開玻璃門,皮鞋聲沿著騎樓往中山北路的方向遠去。
雅雯盯著鏡子裡那扇空了的門框,右手拇指又在戒指內圈轉了一圈。
詠晴站起來,繞到她身後,手指捏住拉鍊頭往上拉。金屬齒咬合的聲音細細密密地爬過脊椎,拉到一半的時候,店員從櫃檯那邊喊了一聲:「我去後面拿同款另一個色,大概三分鐘喔——」腳步聲往儲藏室的方向遠去。
婚紗店裡只剩下鋼琴背景音樂和空調的低頻運轉聲。
然後是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
不是世傑。那腳步太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雅雯從鏡子裡看見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走進來,帽簷壓得很低,深色夾克拉鍊拉到下巴。他沒有東張西望,沒有翻包包,甚至沒有往試衣間的方向多看一眼。他直接走向櫃檯後方那排掛滿白紗的長桿,右手從夾克口袋裡抽出一把美工刀。
刀片推出的聲音很細,喀、喀、喀,三格。
他蹲下去,刀尖伸進牆角那條紅色的消防灑水器感應線路,手腕一轉,線路斷了。銅芯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就暗掉。他把美工刀收回口袋,站起來,用一樣的速度從後門走出去,整段過程不超過十五秒。
雅雯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
三十秒後,頭頂的灑水器同時觸發。
第一波水柱打在天花板上,反彈下來的時候像暴雨。整排白紗在幾秒之內從裙擺開始往上吃水,象牙白變成灰白,再變成濕透的鉛色,紗層塌下來,貼在衣架上像溺水的翅膀。警鈴在同一瞬間炸開,高頻的蜂鳴聲從四面八方的喇叭裡灌出來,把鋼琴音樂撕成碎片。
店員從儲藏室衝出來,看見滿天花板噴下來的水幕和那排全毀的白紗,尖叫了一聲,整個人愣在原地。
試衣間裡,雅雯從鏡中看見水沿著門簾頂端的軌道滲下來,起初是一滴一滴,然後變成一條細流,順著簾布往下爬。簾子外水霧瀰漫,灑水器的水柱打在櫃檯的玻璃檯面上,彈出一片白色的水花。
詠晴的反應比她快。她一把扯過掛在椅背上的風衣外套,從後面蓋住雅雯的頭和肩膀,一隻手繞到前面把領口攥緊,另一隻手扣住雅雯的手肘。
「走,後門。」詠晴的聲音壓在水幕和警鈴底下,語氣不帶起伏,像早就練習過這一刻。
雅雯踩著還沒穿慣的高跟鞋,被詠晴半拉半推地帶出試衣間。她回頭看了一眼鏡子——水已經從門簾頂端灌下來,沿著鏡面往下淌,鏡子裡那個穿白紗的女人被水流切成好幾塊,臉是模糊的,戒指還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