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套白紗的拉鍊只拉到腰際,雅雯的背還裸露在試衣間微涼的空氣裡,擱在矮凳上的手機就響了。
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是世傑。詠晴從店員手裡接過頭紗,正要往雅雯髮髻上別,聽見鈴聲便停下動作。雅雯伸手去拿手機,指尖碰到螢幕的瞬間,她看見來電大頭貼——那是世傑某天在她客廳沙發上睡著時她隨手拍的,他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看起來不像會把人鎖在會議室裡的那種男人。
她接起來,還沒開口,那端的聲音就灌進耳朵裡。
「雅雯。」是俊豪。
她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指節繃出淺淺的白。俊豪的聲音帶著一種喝過酒之後才會有的鬆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事先排練過的臺詞。「聽說妳在試婚紗,真可惜,我看不到。」他停了一拍,像在等她回話,雅雯沒有出聲。「世傑哥的手機現在在我手上,妳不用喊,他也聽得到——我開了擴音。」
話筒裡傳來另一道呼吸,更沉、更穩,像一頭被鐵鍊拴住的野獸在暗處壓著嗓子喘氣。那是世傑。她認得那個呼吸的頻率,她在包廂的桌面、在停車場的後座、在她自己公寓的床上,聽過太多次。
「我跟你玩一個遊戲。」俊豪說,語氣像在談一樁買賣。「你手上那些畫面、錄音、人證,我不管。我手上也有東西——去年十二月,會議室,你們簽完約那天。我進去的時候她襯衫釦子已經繃了,但你知道嗎,那不是我動的手,是她自己撞上桌角的時候繃掉的,我只是幫她撿起來。」
雅雯的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她記得那天的每一秒:俊豪的虎口箍住她的手腕,她的後腦撞上牆壁,右膝著地的時候裙子上沾了消防梯間的灰。她記得自己咬破嘴唇,血的味道混著俊豪掌心的菸味。但她不記得有攝影機。
「我把整段影片剪得很漂亮,」俊豪繼續說,「光線、角度、她哭的時候睫毛膏暈開的那幾秒,我重複看了很多次。婚禮當天我會在現場架投影幕,讓所有賓客看看陳副總的新娘子在會議桌上被別的男人玩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話筒那端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是手銬嗎?還是世傑的手腕被什麼東西綁住了?雅雯不知道,但她聽見世傑的呼吸變了,從沉變成碎,像有人拿石頭砸破那層結冰的湖面。
「規則很簡單,」俊豪的聲音湊近話筒,近到她幾乎能聞到他嘴裡的酒氣,「婚禮之前,你守得住她,我認輸,影片刪掉,我從此消失。你守不住——投影幕見。」
世傑的聲音從話筒深處傳過來,沒有吼,沒有摔東西,冷得像刀背抵在皮膚上。「俊豪,你用哪支手機打的。」
俊豪笑了。那個笑聲很短,像折斷一根樹枝。「世傑哥,你追了我四十八小時連我在哪都查不到,還想套我話?手機我等一下會丟掉,你不用費心了。」他的聲音轉向雅雯,忽然放軟,軟到近乎溫柔,「雅雯,婚紗挑好看一點。我喜歡妳穿白的。」
通話結束。
雅雯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通話紀錄顯示世傑的名字,通話時間一分四十七秒。她站在三面鏡前面,白紗的拉鍊還卡在腰際,整片背裸露在燈光下,肩胛骨的線條因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她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沒有表情,像戴著一張從別人臉上剝下來的人皮。
詠晴放下頭紗走過來,她從鏡子裡看見雅雯的眼神,腳步頓了一瞬。她認識雅雯六年,看過她談下整季合約後在茶水間偷偷握拳、看過她在俊豪會議室施暴隔天若無其事地主持晨會,但她從來沒有看過雅雯現在這個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某種更安靜的東西,像一扇本來虛掩的門被人從裡面輕輕關上。
「俊豪打給他了。」雅雯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複述別人的事。「用世傑的手機。」
詠晴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問什麼,但雅雯已經轉過身去,背對鏡子,伸手把拉鍊繼續往上拉。她的手指很穩,拉鍊齒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試衣間裡一格一格地響,像某種倒數。
十五分鐘後,婚紗店的玻璃門被推開。
世傑走進來的時候領帶歪了,第一顆釦子不知何時扯開,鎖骨下方那道被俊豪破鐵片劃傷的疤痕從領口邊緣露出一截暗紅。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比平常重,每一步都像把什麼東西釘進地面。店員抱著兩套禮服從試衣間出來,看見他的臉,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
他越過詠晴,直接走到雅雯面前。雅雯站在三面鏡前,第三套白紗已經穿好——這套是桃心領,領口沿著鎖骨弧度剪裁,裙身從腰線往下是層層疊疊的軟紗,拖尾在磨石地板上鋪開將近兩公尺。她沒有轉頭看他,只是從鏡子裡對上他的視線。
「禮服不試了。」世傑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現在回家。」
雅雯沒有動。她從鏡子裡看著他握車鑰匙的那隻手,指節發白,金屬的邊緣陷進掌心的肉裡,像要把鑰匙捏進骨頭裡去。她認得那個握法——那天在舊公寓樓梯間,他把隨身碟塞進她內袋,說「從天台翻到隔壁棟」的時候,握她手腕的力道跟這個一模一樣。
「那支影片如果真的有,」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刀片劃過絲綢,「你打算怎麼辦。」
世傑沒有回答。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左手無名指的戒指上。那圈白金在試衣間的燈光下沒有任何反光,安安靜靜地圈著她的手指,像一條還沒拉緊的繩。
雅雯等了三秒,等到確定他不會開口了,她才伸出手。她的手心覆上他握鑰匙的那隻手,指尖穿過他的指縫,壓在冰冷金屬上。他的手很燙,鑰匙很冰,溫差讓她的掌心微微發麻。
「我還沒試完。」她說。
她把手抽回來,轉身走向試衣間。白紗的拖尾在磨石地板上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一道沒有聲音的宣示。詠晴愣了一秒,隨即抓起矮凳上的頭紗跟上去,在試衣間的門簾放下之前,她回頭看了世傑一眼。
世傑站在原地,握車鑰匙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指節慢慢鬆開,掌心被鑰匙壓出三道深紅的印子。他看著試衣間的門簾——白紗拖尾的最後一角從簾底滑進去,像一尾魚沉入深水。
他沒有跟進去。
他轉身走到婚紗店的玻璃門前,背靠著門框,從口袋摸出菸盒。菸叼在嘴裡,打火機按了兩下都沒點著,第三下火苗竄起來的時候,他從玻璃倒影裡看見自己領帶歪了、領口敞著、鎖骨的疤痕露在外面,像一條還沒癒合就被人重新撕開的邊界。
他把菸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的時候,他拿出手機,撥出老周的號碼。
「俊豪剛才用我的手機打給雅雯。」電話一接通他就開口,語氣像在交代戰報。「我的手機在他手上,代表我車上那支備用機也不安全了。你那邊先停,改用公用電話跟我聯絡。另外——」他頓了一瞬,菸灰落在皮鞋前端,「幫我查一個人。不是俊豪,是俊豪找的那個接案者。不管多少錢,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是誰。」
他掛斷電話,把菸叼回嘴裡,轉頭看向試衣間的方向。門簾裡面傳來詠晴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楚說什麼,但語調平穩,像在幫雅雯整理裙擺。鋼琴背景音樂還在放,輕柔的旋律從天花板上的喇叭滲出來,和中山北路的車流聲攪在一起。
世傑把菸灰彈在門外的排水溝蓋上,沒有再抽,看著菸頭的火光慢慢燒向濾嘴。
試衣間裡,雅雯站在三面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桃心領的弧度剛好卡在她鎖骨下方那道已經淡成淺褐的淤痕邊緣,像刻意量過。她的右手又伸過去,拇指在戒指內圈轉了一圈,刻字的紋理磨過指腹——她依然沒有低頭去讀。
詠晴蹲在她身後整理拖尾的紗層,一層一層地鋪開,動作很慢,像在鋪某種儀式用的布料。她沒有問剛才發生了什麼,只是在鋪到最後一層的時候,伸手在雅雯的腳踝邊停了一下,掌心輕輕按在那圈繃帶外側。
「這套,」詠晴站起來,從鏡子裡看著雅雯的臉,「是第三套。」
雅雯沒有回答。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穿白紗的女人,那個女人的左手無名指上圈著一個還沒讀完的承諾,右手掌心還殘留著世傑手背的溫度。窗外中山北路的車流聲忽然變大,像有人搖下車窗,把整座城市的噪音放進來。
她深吸一口氣,對鏡子裡的詠晴說:「還有第四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