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空氣像被那把鑰匙鎖住了。雅雯沒有走進來,也沒有退出去,她只是靠在門框上,那隻拆了一半繃帶的腳輕輕點著地板,像在試探水溫。世傑背對著她,手掌仍平貼在抽屜面板上,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西裝外套下的襯衫在肩胛骨之間拉出一道不明顯的摺痕。
「俊豪的事,解決之後。」他終於開口,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收乾淨了,只剩眼角那一點還沒退去的血絲,洩漏他這幾個晚上根本沒睡好。「我再告訴妳。」
雅雯盯著他看了三秒。她沒追問,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而是她認得那種語氣——那是世傑在說「現在不要碰」的時候才會用的語氣,每個字都像鐵門拉下來,落地有聲。
他走過她身邊,在浴室門口的矮櫃前蹲下來,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卷新的彈性繃帶、一罐消腫藥膏和一把醫療剪刀。動作很熟練,像做過一百次。他抬頭看她一眼,下巴朝馬桶蓋一抬,意思很明確:坐下。
雅雯在馬桶蓋上坐下來,把右腳抬起來踩在浴缸邊緣。世傑單膝跪在磁磚地上,把她鬆垮垮垂在腳背上的舊繃帶一圈一圈拆開,拆到最後一圈的時候,布料黏住傷口邊緣新結的薄痂,她輕輕嘶了一聲,腳趾本能地蜷起來。他的手停住,拇指在她腳背上壓了一下,像在安撫一頭受驚的貓,然後用更慢的速度把那一圈拆完。
腳踝的瘀青已經從深紫色退成青黃交雜的顏色,腫脹消了大半,但踝骨周圍還是看得出變形的輪廓。他擠了一坨藥膏在掌心,用兩隻手掌搓熱之後覆上去,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一路燙進骨頭裡。雅雯咬住下唇,沒出聲,但膝蓋不自覺地往內收了一點。
「忍一下。」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手上的力道卻放得更輕。他用繃帶從腳掌中段開始纏,繞過腳背,在腳踝上交叉一圈,最後在小腿下段收尾,膠帶貼上去的角度剛好不會卡到關節活動。打完收工,他把醫療剪刀咔嚓一聲合上,站起來,把藥膏和剪刀放回抽屜裡,全程沒有多看她一眼。
「睡吧。」他說。
那一夜他們各自睡下。雅雯睡在臥室,世傑睡在客廳沙發上,西裝外套蓋在身上當被子,皮鞋整整齊齊擺在茶几底下,像隨時準備要起身離開。雅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躺了很久,聽著客廳傳來他翻身時沙發皮面摩擦的細微聲響,直到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慢慢從暗橘色變成灰白色,她才真正睡著。
天亮的時候,門鈴響了。
詠晴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兩杯熱美式和一個紙袋,臉上帶著那種「我知道昨晚發生了很多事但我不會問」的表情。她從雅雯肩上望進去,看到沙發上那件摺得整整齊齊的西裝外套和茶几底下的皮鞋,眉毛抬了半寸,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其中一杯美式遞給雅雯。
「車在樓下,」詠晴說,「預約十點,婚紗店在中山北路二段。」
雅雯接過咖啡,回頭看了一眼客廳。世傑已經醒了,正坐在沙發上用手機回訊息,頭髮有點亂,襯衫領口的釦子解開兩顆,露出鎖骨下方那道被破鐵片劃傷後留下的淡紅色疤痕。他抬頭對上她的視線,用下巴指了指門口,意思很明確:去。
婚紗店開在中山北路二段一條安靜的巷子裡,店面不大,但櫥窗裡那件魚尾白紗的剪裁讓整條街都變成它的展示間。推門進去的時候,掛在牆上的風鈴叮叮噹噹響了一串,店員迎上來,目光在雅雯左手無名指的白金戒指上停了一秒,笑容立刻從營業用變成真心的那種。
「恭喜!這邊請,預約的是陳太太對嗎?」
雅雯聽到「陳太太」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她沒有糾正,只是點點頭,跟著店員走進試衣間。
試衣間很大,三面都是落地鏡,鏡子與鏡子之間的接縫用玫瑰金色的金屬條收邊,頭頂的水晶燈把光線打得很柔,照在皮膚上像開了濾鏡。白紗禮服在旁邊的移動衣架上掛成一排,魚尾、澎裙、A 字、高腰,每一件的布料都白得發亮,像一排待嫁的幽靈。
詠晴幫她挑了一件桃心領的澎裙款,上半身是手工蕾絲貼花,腰線收得很高,裙擺從腰下三寸開始炸開,層層疊疊的紗像雲堆在地板上。雅雯脫掉棉質上衣和運動內衣,換上膚色隱形胸罩,然後背對著詠晴讓她拉拉鍊。
拉鍊從腰推到肩胛骨的時候,詠晴的手停住了。
「靠。」詠晴說,聲音很輕,像怕太大聲會驚動什麼。「雅雯,妳的腰線跟鎖骨——」她沒把話說完,只是用手背在她肩胛骨之間那條微微凹陷的脊椎線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把拉鍊一路拉到頂。
雅雯轉過身來,面對三面鏡。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白紗,鎖骨的線條從桃心領的邊緣俐落地切出來,兩邊對稱得像用尺量過。腰線在蕾絲貼花的襯託下收得極窄,往下接到澎起的裙擺,整個人看起來像被一朵白色的花托住。她的頭髮還沒梳,鬆散地披在肩上,右腳踝的繃帶在裙擺底下露出一小截,像某種她不願意藏起來的破綻。
她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戒環很細,素面,沒有任何鑲嵌,只有內圈刻了幾個字,但她到現在都沒去看刻的是什麼。
「世傑看到大概會說不出話。」詠晴站在她身後,把裙擺稍微拉開一點,讓鏡子裡的角度更好看。「我是說真的說不出話,不是他那種冷著臉不講話的說不出話。」
雅雯沒有回答。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穿白紗的女人,試著在臉上找到任何一點準新娘該有的表情——興奮、緊張、害羞、期待——但她的臉很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那不是不高興,也不是高興,比較像一個人在暗室裡待太久,突然被推到陽光下,眼睛還來不及適應的那種空白。
試到第二套的時候,她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出世傑的名字。她接起來,白紗的裙擺拖在地板上,店員正在幫她調整肩帶的位置,手指在她鎖骨下方的淤痕邊緣輕輕繞過去,很有經驗地沒有碰到。
「老周八點準時回報。」世傑的聲音壓得很平,平到像在唸一份他已經看過三遍的報告。「俊豪近一週的落腳處、通話紀錄、簡訊內容,全部攤開來了。」
雅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然後呢。」
話筒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她聽見打火機的聲音——金屬滾輪摩擦火石的喀喀聲,接著是火焰舔到菸頭那一瞬間的嘶嘶細響,最後是他吸進第一口之後吐氣的聲音,很長,很沉,像把胸腔裡某個壓了很久的東西連著那口煙一起吐出來。
他戒菸之後,她沒再聞過他身上有任何菸味。
「沒有。」世傑說,語氣裡第一次出現裂縫。「過去四十八小時,沒有任何一條紀錄能定位他的行蹤。沒有信用卡消費、沒有手機訊號、沒有交通罰單、沒有超商監視器拍到他的臉。通話紀錄最後一筆是他打給那個接案的神秘人,之後就像憑空消失。」
他把菸叼在嘴裡,說話的時候菸頭的火光在話筒邊忽明忽暗。「俊豪不是會躲起來的個性。他會衝、會撞、會蠢到在瑜珈教室後門被拍到正臉,但他不會藏。一個不會藏的人突然藏起來——」他停頓一瞬,菸灰彈落的聲音細碎得像砂紙磨過桌面。「比拿著藥粉衝進來更危險。」
雅雯沒有說話。她站在三面鏡前面,穿著第二套白紗——這套是窄版的魚尾剪裁,從大腿中段開始收窄,裙擺在腳踝處散開成一小片荷葉邊,剛好遮住她右腳的繃帶。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比第一套的時候更瘦、更尖銳,鎖骨的陰影更深,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妳繼續試禮服。」世傑說,語氣恢復平穩,但她聽得出那層平穩底下有東西在跑,像結冰的湖面下還沒凍死的水流。「我這邊繼續追。有消息隨時打給妳。」
他掛斷了。
雅雯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上通話結束的畫面跳回主畫面,背景是她沒換過的預設桌布。她把手機放在試衣間的矮凳上,抬頭重新看向鏡子。
詠晴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對上她的視線。詠晴什麼都沒問,只是伸手把她掉到前面的一縷頭髮撥回耳後,然後對店員說:「這套先留著,我們再看下一套。」
雅雯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左手。白金戒指在試衣間的燈光下沒有任何反光,像一圈安靜的銀色界線,把無名指圈進一個她還沒完全弄懂的範圍裡。她的右手伸過去,拇指在戒環上輕輕轉了一圈,內圈刻的字磨過指腹,但她沒有停下來讀。
店員推來第三套白紗的時候,窗外中山北路的車流聲從玻璃門的縫隙滲進來,混著店裡輕柔的鋼琴背景音樂,像兩個不該同時出現的世界在空氣裡撞在一起。雅雯深吸一口氣,背對鏡子,讓詠晴幫她解開第二套禮服的拉鍊。
白紗從肩膀滑落的時候,她想起剛才話筒裡那聲打火機的脆響——那是世傑第一次在她面前把承諾撿起來又親手摔碎,而她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發現自己破戒了。
或者他發現了,只是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