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豪盯著螢幕上那個「有」字,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三秒,然後開始打字。
「時間:婚禮前一週內,確切日期我三天後給你。地點:他公司地下停車場,B3電梯口東側,那邊監視器有死角。目標:一個女人,二十三歲,右腳踝有舊傷,行動不會太快。方式:廂型車,車牌我會另外給你,你到手後送到我指定的舊公寓,地址等我確認後一併傳。報酬照你說的價碼再加兩成,現金,一半先付,人到再付另一半。」
他按下送出,把手機翻過來正面朝上放在膝蓋上。窄巷裡只有螢幕那一小塊冷光打在他下巴和喉結的位置,掌心血痂被光線照得像一枚沒拋光的銅板。十二秒後,對方回了一條語音訊息,俊豪按下去,一個沙啞的男聲壓得很低,只說了三個字:「三天內。」
他把那條語音刪掉,連同對話框一起清空,然後把手機塞回褲袋,撐著生鏽的鐵門站起來。膝蓋還是有點抖,但他站得很直,背脊離開磚牆的時候沒有再黏住——襯衫上的冷汗已經乾了,只剩一片涼意貼在後背。他從窄巷另一頭繞出去,避開大馬路的路燈,踩著防火巷的碎石路往捷運站方向走,腳步聲被深夜的垃圾車音樂蓋過去,像一滴墨水落進黑布,連形狀都沒留下。
黑色轎車在中山北路三段的車流裡切進內線,世傑左手握方向盤,右手從西裝內袋抽出那瓶摻了藥的礦泉水,放在中控臺的置杯架裡。瓶身還留著雅雯指尖捏過的凹痕,水面在白光下晃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把視線移回後視鏡。
一臺銀灰色的國產車跟在後面,車距維持得很精準——不快不慢,三秒的車程,從上一個路口到現在沒有拉遠也沒有逼近。世傑在下一個紅燈前突然切進右轉專用道,方向燈只閃了兩下,車尾甩進巷口的弧度讓輪胎發出短促的摩擦聲。雅雯被慣性帶得往車門方向偏了一下,右手下意識按住安全帶,無名指上的白金戒指在儀錶板冷光裡閃了一下,像一顆剛落定的星。
「有人跟?」她問,聲音沒有發抖,但尾音收得比平常短。
世傑沒答,視線在後視鏡和右側後視鏡之間快速跳了一次。銀灰色國產車沒有跟著右轉,直行通過路口,方向燈從頭到尾沒亮過。他鬆開咬緊的牙關,方向盤回正,車速放慢到四十,沿著窄巷往西行,經過一整排鐵門拉下的五金行和燈還亮著的自助洗衣店,洗衣機的滾筒在玻璃窗後面轉著一圈又一圈的灰。
「不一定是。」他終於開口,語氣像在講一件已經處理完的事。「但他不會有機會靠近婚禮會場半步。」
雅雯轉頭看他。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橘黃色的光打在他臉上,顴骨和鼻樑的線條被光切成明暗兩半,眼睛看著前方,握方向盤的手指收得很穩,但指節的顏色還沒完全恢復——在器材室從垃圾桶撿起水瓶的時候,他的指節也是這個顏色,像握著某種不能放手的東西。
「你說的『他』是誰。」她問。
「妳知道是誰。」
車廂裡安靜了三秒。儀錶板的冷光打在置杯架上,礦泉水瓶裡的水面還在微微晃動。雅雯把右手從安全帶上放下來,指尖碰了一下戒指的戒環,沒有轉動它,只是輕輕按著,像在確認它還在原位。
「你打算怎麼做。」她沒有看他,聲音平平的。
「不是今晚。」世傑把車速再放慢,右轉進一條兩側都是舊公寓的單行道,車頭燈掃過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機車和一隻翻倒的資源回收籃。「今晚妳回去洗澡,把腳踝的繃帶換掉,然後睡覺。其他的事我來處理。」
「你上次也說你來處理。」雅雯的聲音還是平的,但語氣裡多了一層很薄的東西,像冰面下剛開始流動的水。「然後他還是出現在瑜珈教室。」
世傑沒有回話。他把車停進公寓樓下的機械車位,引擎熄火,車廂陷入安靜,只剩儀錶板的冷光還亮著。他解開安全帶,側過身,右手伸過去扣住雅雯的下巴——力道不輕,但沒有弄痛她,只是把她的臉轉過來,讓她的眼睛對著他的。
「他不會再出現。」他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在簽一份只有他能執行的契約。「婚禮前,我會讓他從這個遊戲裡徹底消失。」
雅雯沒有掙開,也沒有點頭。她只是看著他,眼睛裡映著儀錶板的冷光,像兩片結了薄冰的湖面。三秒後,她伸手把他的手指從下巴上拿下來,指尖擦過他指節上還沒消退的瘀痕,沒有多說什麼,自己推開車門下車,右腳踩在水泥地上,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然後站穩。
世傑從車尾繞過去,把西裝外套重新披在她肩上,一手攬住她的腰,另一手掏出感應卡刷開公寓大門。門禁面板的綠燈亮起,發出短促的嗶聲,他推門讓雅雯先進去,自己側身在門口停了一拍——回頭掃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視線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角停了一下,然後反手把門帶上,鎖芯咔噠一聲落進門框。
電梯裡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雅雯靠著電梯壁,右腳微微懸空,重心放在左腳上。世傑站在她旁邊,一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另一手按著電梯面板上的樓層鍵,指腹壓在數字上的力道像在按某種開關。電梯上升的時候,他從口袋掏出手機,滑開門禁紀錄的推送通知——今晚十一點零三分,雅雯的感應卡刷開一樓大門;十一點零四分,電梯上行至八樓;十一點零五分,八樓走廊的感應燈觸發,畫面裡只有他和雅雯兩個人的背影。
他把手機畫面傾斜給雅雯看了一眼,然後收進內袋。電梯門打開,走廊的感應燈應聲亮起,他走在前面,皮鞋踩在磨石地板上的聲音很沉,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直到站在住處門前,才從鑰匙串上找出那把備用鑰匙。
門鎖轉開的聲音很輕,像某種儀式的第一個音符。雅雯跟在他身後進門,把披在肩上的西裝外套脫下來,摺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某個她知道躲不掉的問題。世傑沒有坐下,他走進書房,把門虛掩,從抽屜裡拿出手機撥了老周的號碼。
那頭響了四聲才接,老周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沙啞,但清醒得很快:「陳副總,這個時間——」
「俊豪。」世傑打斷他,語氣沒有起伏。「近一週所有落腳處,聯絡紀錄,通話對象,簡訊內容。我要全部。」
老周沉默了三秒。話筒裡傳來翻身坐起的聲音,然後是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全部的話,最快明天中午前給你。」
「明天早上八點。」
「——行。八點。」
世傑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書桌上,螢幕暗下去。他拉開抽屜最下層,從一疊牛皮紙袋後面摸出一把鑰匙,金屬冰涼的觸感貼上掌心。鑰匙柄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邊角已經翹起來,上面的字跡被時間和手汗暈成一團模糊的藍色,只看得出最後一個字的筆畫輪廓。
他握緊那把鑰匙,指節一根一根收攏,直到整隻手背的青筋都浮出來,骨節泛白的顏色和握方向盤時一模一樣。窗外路燈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他臉上劃出一道道平行的暗影,像牢籠的柵欄投影在獵人的臉上。
書房門被推開一條縫。雅雯站在門外,已經換掉運動背心和短褲,穿著一件過大的棉質上衣,右腳踝的繃帶拆了一半,鬆垮垮地垂在腳背上。她沒有走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視線落在他掌心的鑰匙上,停了很久。
「那把鑰匙,」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怕吵醒某個睡著的人。「是開哪裡的。」
世傑沒有抬頭。他把鑰匙放回抽屜,關上,金屬滑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然後把手掌平放在抽屜面板上,指節的顏色慢慢恢復,但掌心的壓痕還在。
「一個我本來以為不會再打開的地方。」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