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豪的背脊貼著磚牆,指節還扣在後門的鐵把手上,力道大到指節泛白。走廊那頭的皮鞋聲不是平常保全巡樓那種拖泥帶水的步伐——是硬底皮鞋踩在磨石地板上,節奏快、落腳重,每一步都像釘子敲進地板。
他認得這個腳步聲。
那是世傑。
人明明還在警局。小高三分鐘前才傳的訊息。俊豪的喉結滾了一下,掌心滲出的血沿著鐵把手往下滑,溫熱黏膩。他把後門壓回門框,動作慢得像在拆炸彈,門鎖扣進凹槽的那一刻,他的呼吸也跟著掐斷在喉嚨裡。
皮鞋聲在走廊中段停住了。
俊豪從門縫裡看見世傑的背影——黑西裝,肩膀線條繃得很緊,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獵犬。世傑在垃圾桶前站定,彎腰,伸手從桶裡撈出那瓶礦泉水。瓶身還凝著冰珠,水面晃蕩,瓶底殘著一層極薄的白色沉澱物,細得像沒攪散的奶粉。世傑把水瓶轉了一圈,對著走廊那盞閃爍的燈管看了一秒。
俊豪看見世傑的下顎肌肉猛地收緊,那是咬緊牙關的反應。
世傑沒有摔瓶子,沒有罵人。他把水瓶塞進西裝內袋,轉身推開瑜珈教室的玻璃門。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彈簧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沒關緊,留了一道三指寬的縫。
俊豪從門縫裡看見教室裡的光景。
雅雯蹲在地上捲瑜珈墊,運動背心的肩帶滑到上臂,露出一截鎖骨。她聽見開門聲抬頭,還沒來得及站直,世傑已經跨三步到她面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拉起來。雅雯踉蹌了一下,右腳踝的繃帶踩到墊子邊緣,身體往前傾,世傑另一隻手直接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穩在懷裡。
「你喝水了沒有?」世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俊豪幾乎聽不清楚,但那個語氣不是問句——是逼問。
雅雯搖頭,被他的架勢弄得有些愣住:「沒喝。你打來的時候正要喝——」
世傑沒讓她說完。他單手託起她的下巴,拇指壓在她下唇邊緣,把她的臉轉向左邊又轉向右邊,像在檢查什麼。然後他鬆開她的下巴,手掌從她後頸一路滑到肩膀、手臂、手腕,指尖探進她運動背心的領口邊緣,翻開布料檢查鎖骨下那道舊瘀痕。他的動作很俐落,不帶半點曖昧,像在清點失而復得的貨物。
俊豪看見雅雯的臉頰浮起一層極淡的紅,她伸手按住世傑的手背,聲音有點啞:「我真的沒喝。你別這樣——」
「別怎樣?」世傑反手扣住她按上來的那隻手,五指穿過她的指縫,扣緊。他的拇指壓在她無名指的戒環上,金屬的冰涼觸感讓雅雯的手指縮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那瓶水裡有什麼?」
雅雯沒說話。她看了一眼世傑西裝內袋鼓起的形狀,又看了一眼他繃緊的下顎線條,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她把額頭抵在世傑的鎖骨上,閉上眼睛,像某種無聲的投降。
世傑收緊攬在她腰上的手臂,下巴壓在她頭頂,眼睛卻越過她的髮絲,冷冷地掃了一圈教室——窗戶、後門、器材室的鐵牌、天花板的燈管。他的視線在後門那道三指寬的門縫上停了一拍。
俊豪整個人往暗處縮了半寸。他確定世傑沒看見他,但那個眼神像刀片一樣從門縫刮過去,冷得他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
世傑收回視線,把雅雯肩上的運動背心肩帶拉回原位,拇指順手抹掉她鎖骨上的一點灰塵。「走了。」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剛才那幾分鐘的緊繃都是錯覺。「車在樓下。」
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雅雯肩上,袖口長出一截,蓋住她半隻手掌。雅雯抓著外套領口,腳上還穿著瑜珈教室的拖鞋,右腳的繃帶拖出一小截紗布邊緣。世傑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把她那隻弄丟拖鞋的光裸右腳踩著的磨石地板掃了一遍,確認沒有碎玻璃或釘子,然後直起身,攬著她的肩膀往門口走。
經過垃圾桶的時候,世傑的腳步沒有停。俊豪看見他的右手按在西裝內袋的位置,五指微微收攏,指節泛白——那是他今晚第二次咬緊牙關。
玻璃門被推開,大廳的感應燈應聲亮起,白光從門縫灌進來,把走廊那截閃爍的燈管照得更顯寒磣。世傑的皮鞋聲穿過大廳,一路響到電梯間,節奏比來的時候慢了半拍——不是放鬆,是配合雅雯的步伐。她右腳踩在磨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極輕微的遲疑,像踩在碎冰上。
電梯叮一聲打開,又叮一聲關上。感應燈滅了,大廳恢復黑暗。
俊豪等了整整兩分鐘,直到樓下傳來引擎發動的低吼,車胎輾過地下停車場出口的減速坡,那兩聲悶響一遠一近,最後被巷口的車流聲吞沒。他這才從後門暗處走出來,膝蓋因為蹲太久而發軟,背脊離開磚牆的時候,襯衫被冷汗黏在牆面上,撕下來的時候發出極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血已經不流了,但傷口周圍開始凝結一層暗紅色的血痂,混著鋁箔的銀粉,嵌在掌紋裡像某種洗不掉的印記。他蹲下來,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從褲袋掏出手機,螢幕亮起,小高的訊息還停在對話框最下面那一條:「世傑還在警局,他的人都在那邊。」
俊豪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後用拇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回去:「他剛到教室接走人了。你的人眼睛是長在屁眼上嗎。」
送出。對面秒讀,隔了十幾秒才回:「不可能,警局門口我親眼看到他車還在——」
俊豪沒讀完就把對話框滑掉了。他把通訊錄往下翻,跳過黑仔、跳過小高,指尖停在一個備註只有一個英文字母的聯絡人上。頭像是一張空白的灰色色塊,最後上線時間是三天前。
他開始打字。拇指沾著血,螢幕上每按一個字母就留下半枚暗紅色的指紋。
「之前你說的那個價碼,還有沒有空接。」
他按下送出,把手機翻面扣在膝蓋上,背靠著器材室那扇生鏽的鐵門。窄巷的感應燈還是沒亮,黑暗濃得像墨汁,只有手機螢幕從膝蓋縫隙漏出一線冷白色的光,照著他掌心那灘還沒乾透的血漬。
三十秒後,螢幕亮起。
對方回了一個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