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豪推開後門的時候,門軸那聲尖細的摩擦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他停下動作,側耳聽了兩秒。教室前方傳來瑜珈墊捲起的悶響,接著是腳步聲——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軟而沉,帶著一點拖沓。那是右腳還纏著繃帶的腳步。
他把門推到剛好夠側身進去的角度,肩膀擦過門框,整個人沒進走廊的暗處。感應燈還是沒亮,天花板上那支壞掉的燈管在另一頭閃爍,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像某種遲緩的脈搏。
雅雯從教室前門走出來,運動背心被汗浸出一片深色印子,貼在肩胛骨之間。她右腳的繃帶在腳踝處鬆了一圈,走路時不敢把重心全放上去,每一步都像在試探地板的硬度。她走到走廊中段的置物櫃區,拉開自己那格鐵門,伸手往裡頭摸。
第一下摸到毛巾。她把毛巾抽出來掛在門把上,又探進去摸第二遍。櫃子裡頭只剩一雙備用襪子跟一把折傘,沒有水樽。
她皺起眉,把提袋從櫃底撈出來,蹲下來翻——化妝包、手機充電線、鑰匙夾,側袋裡塞著一包沒拆的濕紙巾。她把提袋倒過來晃了兩下,什麼都沒掉出來。
俊豪從門縫裡看著她蹲在置物櫃前的身影。她的手指在提袋內層反覆摸索,動作從遲疑變成困惑,然後她停下來,偏著頭回想。唇微張,舌尖舔了一下乾裂的下唇——她渴了。運動後口乾,水樽卻不在該在的地方。
她把櫃門關上,站起來的時候右腳一軟,趕緊扶住櫃門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站穩之後,她又拉開櫃門看了一次,像在確認自己沒有看漏。櫃子裡確實沒有水樽。
俊豪的拇指隔著褲袋按在那包變形的藥粉上。鋁箔邊角戳進掌心的傷口,刺痛沿著手腕一路竄上手臂,他沒有換手,反而按得更緊。
雅雯放棄了。她把提袋甩上肩膀,往走廊另一頭走。右腳每一步都拖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繃帶鬆掉的那一圈跟著腳步晃。她走到走廊盡頭的汽水販賣機前,站了一會兒,從提袋側袋摸出零錢包,投了三枚十元硬幣。
機器發出低沉的嗡聲,一瓶礦泉水從取物口滾出來,瓶身冰得冒水珠。她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兩口,喉嚨吞嚥的動作在販賣機的冷白燈光下清晰可見。然後她把瓶蓋旋回去,礦泉水瓶塞進提袋側袋,轉身往下一堂課的教室走。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腳步聲漸遠,最後只剩下天花板上那支燈管斷續閃爍的細微電流聲。
俊豪從後門暗處走出來。他的皮鞋踩在磨石地板上沒有發出太多聲音,步伐快而輕,像一隻嗅到血腥的野狗。他在販賣機旁那張長椅前停下來。椅面是深綠色塑膠皮,有些地方已經龜裂,裂縫裡積著灰塵——雅雯剛才把提袋放在這裡,彎腰投幣的時候,礦泉水瓶就擱在椅子扶手上。
他蹲下來。膝蓋壓在地上,褲管沾了一層灰,左手從外套內袋抽出那包鋁箔藥粉。鋁箔已經被捏得皺巴巴,折角沾著掌心傷口滲出的血,邊緣發黑。他用指甲挑開封口,裡頭的白色粉末細得像碾碎的粉筆灰,帶著一股極淡的藥味。
走廊上的燈管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像某種正在進食的東西。
他把礦泉水瓶從提袋側袋抽出來,動作極輕,瓶身的水珠滑過他的指節。瓶蓋旋開,塑膠螺紋發出一聲細小的摩擦聲。他把鋁箔對折,在瓶口上方抖了兩下——白色粉末落進水裡,晃了晃,像一小撮鹽溶進透明的液體,三秒就不見蹤跡。他搖了搖瓶身,水還是清的,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把瓶蓋旋迴去,擰到比原本還緊半圈,然後把瓶子放回提袋側袋,位置跟角度都照原本的樣子擺好。空的鋁箔紙被他塞回外套內袋,指尖在袋口按了兩下確認沒有露出邊角。
他站起來。膝蓋上的灰沒有拍,退回後門暗處的時候,腳跟踩到一小片掉落的磁磚碎塊,碎塊在磨石地板上刮出一聲極輕的響。他停下,等到閃爍的燈管又暗下去,才把背重新貼上冰冷的磚牆。
等待的時間比他想像的長。走廊上的燈管閃了十幾次,販賣機的壓縮機每隔一陣就嗡一聲,像在替這條空無一人的走廊數著秒數。他的掌心一直在滲血,血珠沿著指縫滑進袖口,溫熱黏膩,他沒有擦。
走廊轉角終於響起腳步聲。這次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雅雯下課了,運動背心的領口多了一圈汗漬,額前的碎髮貼在太陽穴上。她走到長椅旁,彎腰撈起提袋,順手把礦泉水瓶從側袋抽出來,瓶蓋已經旋開半圈。
俊豪在暗處看著她把瓶口湊向唇邊。瓶身傾斜,水面晃了一下,距離她的下唇只剩下不到兩公分。
她的手機響了。
鈴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是那種預設的電子鈴,單調而尖銳。雅雯的動作停住,瓶口懸在唇邊,另一隻手從提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只有一個「陳」字。
她接起來。
「喂。」
她的聲音還帶著運動後的微喘,但語氣平穩,沒有驚慌,沒有不耐煩。電話那頭世傑的聲音不大,隔著半條走廊的俊豪只能聽見模糊的低沉音節,聽不清內容,但聽得出節奏很快,像在匯報什麼。
雅雯聽著,瓶口一直懸在唇邊,沒有碰到嘴唇。她的眉頭慢慢鬆開,肩膀也跟著往下沉了半寸——那是緊繃解除之後的鬆弛,身體先於意識的反應。她「嗯」了一聲,很短,然後說:「知道了。」
她把瓶蓋旋回去。瓶口從唇邊移開,沒有喝。
俊豪的指節掐進掌心,鋁箔戳出的傷口被指甲壓得更深,血珠從指縫間擠出來,滴在磨石地板上,無聲無息。
雅雯掛了電話。她把礦泉水瓶塞回提袋側袋,拎起提袋往走廊另一頭走。經過垃圾桶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把水瓶從側袋抽出來,看了一眼——瓶身還沉甸甸的,水面晃了兩下——然後隨手丟進垃圾桶。瓶身撞到桶底,發出沉悶的一響。
她推開走廊盡頭通往大廳的玻璃門,彈簧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門縫越來越窄,最後啪一聲閉緊。
走廊恢復寂靜。燈管還在閃,照著垃圾桶裡那瓶只喝了兩口的礦泉水。瓶身上的冰珠還在往下滑,一滴一滴,沿著標籤紙的邊緣流進桶底的積水裡。
俊豪從後門暗處走出來。他的左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用力太久之後突然鬆開,肌肉來不及反應。掌心那幾道被鋁箔戳出來的傷口還在滲血,血沿著指節流到指尖,滴在他剛才走過的磨石地板上。
他推開後門,走進窄巷。感應燈還是沒亮,巷子裡的黑暗濃得像墨汁,只有巷口的街燈在雨後潮濕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橘黃色光暈。他把後門帶上,背靠著磚牆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褲袋裡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是小高傳來的訊息,時間是三分鐘前:「世傑還在警局,他的人都在那邊。」
他讀完,把手機螢幕按熄。掌心的血沾在螢幕邊框上,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沒抹乾淨,反而把血跡糊成一片暗紅色的指印。
他把染血的掌心在褲管上擦了一下。棉質布料吸走表面的血,但傷口馬上又滲出新的血珠,像某種停不下來的東西。
他把手機塞回褲袋,往巷口走去。皮鞋踩在積水裡,每一步都踏碎一小片倒映在路面上的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