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存完成的提示音在詠晴的手機螢幕上閃了一下，進度條消失，畫面回到錄影預覽。她把影片傳給世傑，訊息欄只打了三個字：警衛已下。
傳送鍵按下去的同時，她從暗角站起身，運動鞋踩在磨石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廊盡頭的茶水間門口，警衛正準備推門進去，皮鞋聲停住，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
詠晴的手機螢幕正對著他的臉，錄影鍵還在閃。
「器材室，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詠晴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你把手電筒立在跳箱上，光打向軟墊。你剝了她的短褲，她腳上少一隻拖鞋。你要我繼續往下說嗎？」
警衛的臉在走廊的日光燈下刷成一片死白。他的背撞上茶水間的門框，嘴張開，喉結上下滾了一圈，一個字都沒擠出來。他的手往口袋的方向動了一下，詠晴往前逼近半步，他立刻停住，後腦勺撞上牆面，發出悶悶的一聲。
詠晴沒有再說話。她伸手越過警衛的肩膀，從飲水機旁邊拿起那個不鏽鋼水樽——瓶身上貼著紙膠帶，上頭「雅雯」兩個字的筆跡被水漬暈開一小角，但還是清清楚楚。她把水樽握在左手，右手的手機仍然對著警衛，下巴朝側門的方向一抬。
警衛沒有反抗。他的膝蓋在發抖。
對街轉角的黑色轎車裡，世傑的手機連續震了三下。第一下是詠晴的訊息，第二下是影片檔傳輸完成的提示，第三下是盯側門的人回報：警衛被押出來，水樽拿到了。
世傑點開影片，快轉到警衛擰開蓋子、滴管瓶湊近瓶口的那一段。他看了三秒，關掉畫面，撥出電話。他準備打給側門的人，叫他們先把警衛跟水樽押上車，直接開去警局跟張檢會合。
車窗外有人敲了兩下。
不是他的人。他的人不會敲車窗，他們會直接傳訊息。
世傑轉頭，看見一張笑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阿哲，穿著深藍色連帽外套，帽子沒拉，頭髮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嘴角掛著一種過分熱絡的笑。他用指節又敲了兩下，嘴型誇張地做出「世傑哥」三個字。
世傑認出他。俊豪高中到現在的死黨，上個月剛從國外回來，資料夾裡有他三張不同角度的照片，全是老周拍的。
他把車窗降下三指寬的縫。
「世傑哥，有話想跟你談——」
世傑解開車門鎖，手在門把上頓了半秒，然後推開。他沒有熄火，冷氣還在吹，儀錶板的藍光映在他的下巴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緒。
「上車。」
阿哲顯然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回去。他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屁股還沒坐穩，嘴已經開始動：「世傑哥，其實是這樣的，豪哥他——」
世傑的右手扣住阿哲的左手腕，往外反折，骨節發出清脆的咔嗒一聲。阿哲慘叫還沒出口，世傑左手已經拉上車門，金屬門板精準地夾住阿哲右膝外側，力道控制在剛好讓他動不了、但不會斷骨的程度。
阿哲的臉貼在副駕駛座的頭枕上，氣管被安全帶壓住，吸氣聲像破掉的風箱。
「三個問題。」世傑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會議室裡宣佈業績目標。「俊豪今晚在哪裡。」
「後、後巷——」
「藥在他身上？」
阿哲的眼珠往旁邊轉，世傑把他手腕再往外折兩度。
「在他身上！第三份！他從我住處拿走的！」
「他等什麼。」
「等——等你的人把警衛帶走，他要趁空檔進去，自己下——」
世傑放開他的手腕，從中央扶手箱裡翻出急救包，抽出一卷彈性繃帶，三兩下把阿哲的雙腕反綁在背後。動作快到阿哲連掙扎都來不及，嘴裡還在結結巴巴地想解釋什麼，世傑已經把排檔桿推入Ｄ檔，方向盤一打，車子從騎樓陰影裡滑出來，尾燈在夜色裡拖出兩條紅線。
他撥通張檢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
「張檢，我陳世傑。兩件事：第一，我的人在押一個現行犯過去，證據有錄影畫面跟被下藥的水樽，藥瓶在嫌犯身上；第二，我車上還有一個共犯，五分鐘後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張檢的聲音傳過來，只說了「知道了」三個字就掛斷。
車子切進快車道，往警局的方向駛去。阿哲在後座蜷成一團，綁在背後的雙手不停發抖，嘴裡喃喃說著什麼，世傑沒聽，也沒回頭。
瑜珈教室的側門被推開，詠晴走在前頭，一手握水樽、一手押著警衛的後領。警衛的腳步踉蹌，皮鞋踢到門檻差點絆倒，詠晴沒有扶他。停車場裡一輛深灰色廂型車已經發動，側門滑開，車內坐著兩個世傑的人，其中一個跳下來接過警衛的手臂，把他塞進後座。
另一個人接過詠晴手上的水樽，用證物袋封好，放進保冷箱裡。詠晴把手機裡的影片調出來，在對方帶來的平板電腦上備份了一份，然後坐上車，側門嘩啦一聲拉上。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詠晴回頭看了一眼瑜珈教室的後門。那條窄巷黑得像一條裂縫，感應燈還是沒亮。
窄巷深處，俊豪的背貼著潮濕的磚牆，從頭到尾看完這一幕。警衛被押上車，世傑的黑色轎車尾燈消失在巷口，兩輛車一前一後往同一個方向去，引擎聲漸遠，最後什麼都聽不見。
他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掌心裡那包鋁箔藥粉已經被捏得變形，邊角戳進掌心肉裡，他沒有鬆手。
「不在場。」他低聲說，嘴角慢慢扯開，笑紋從鼻樑的膠布旁邊擠出來。「你們兩個都不在場。」
他把視線從巷口移回來，轉頭望向走廊盡頭那道通往教室的後門。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細細的白光，在暗巷的地面上拉出一條筆直的線。
雅雯還在裡面。
他把藥粉換到左手，右手推開後門。
感應燈沒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