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豪走出電梯時,大廳的冷氣打在他臉上,帶著管理員桌上那壺隔夜茶的潮味。他沒有從正門出去,而是繞過管理員櫃檯後方的防火通道,推開那扇從來不鎖的側門,走進大樓與隔壁建物之間的窄巷。
巷子裡沒有燈。他的皮鞋踩在濕滑的磁磚地面上,每一步都帶著悶悶的迴響。巷口那盞路燈壞了三個月沒人修,光線只能從巷底另一頭的馬路透進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條細長的黑色裂縫,貼在長滿青苔的牆面上。
俊豪在巷口站了一下,從外套口袋摸出菸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邊。打火機擦了三下才點著,火光照亮他鼻樑上那塊膠布翹起的邊角,還有頸側結痂的抓痕在領口陰影裡浮出的暗紅色輪廓。他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橘紅色光點在黑暗裡明滅。
對街就是瑜珈教室的後巷入口。
他靠在騎樓柱子後面,把自己藏進便利商店招牌和堆放紙箱的縫隙之間。從這個角度,他看得見瑜珈教室後門那條沒有感應燈的窄巷,也看得見停在對街轉角的那輛黑色轎車——世傑的車,引擎沒熄,排氣管在冷夜裡冒出淡淡的白煙。
俊豪把菸灰彈在地上,瞇起眼睛。
車裡只有世傑一個人。駕駛座的車窗降下兩指寬的縫,從那個縫隙裡可以隱約看見世傑的側臉,他正低頭在看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表情很淡,像在等一個早就知道會來的東西。
俊豪知道世傑在等什麼。
他在等阿哲,或者警衛,或者兩個一起。世傑故意把車停在這麼明顯的位置,窗戶還開著縫,簡直像在跟整條街說:來啊,我在這裡,來動我的人試試看。
這是一個破綻。一個刻意露出來的破綻。
俊豪彈掉第二截菸灰,嘴角扯了一下。世傑這手玩得不錯——擺一個明面上的餌,等魚咬上來,背後一定還藏著人。他猜世傑至少調了兩三個人在附近,可能瑜珈教室前後巷都有人盯著,說不定連停車場出入口都布了。
但世傑算漏了一件事。
俊豪把菸叼回嘴邊,從外套內袋摸出那個從阿哲租屋處順來的小藥包。藥包只有拇指大小,鋁箔封口還沒拆,裡面是阿哲多訂的那一份藥粉——阿哲那個蠢貨一次訂了三份,收了兩份就急著往器材室跑,連第三份塞在茶几抽屜裡都忘了。
俊豪把那包藥粉在指間轉了一圈,收回口袋。
他等的不是阿哲。阿哲今晚一定會撞上世傑的人,撞得頭破血流,然後被拖到某個沒有監視器的暗處,從此再也沒有人會問起他。俊豪不在乎。他要等的是警衛被帶走之後,現場空出來的那個空檔。
那個空檔不會太長。可能只有五分鐘,可能只有三分鐘。但夠了。
夠他走進那間教室,夠他找到雅雯喝到一半的水樽,夠他把這包藥粉倒進去,然後從原路退出,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他不要讓任何人經手這一步。
不是阿哲,不是小高,不是黑仔,不是警衛。這一步,他要自己來。
菸燒到濾嘴,燙了一下他的指尖。俊豪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尖輾熄,然後又點了一根。
對街的黑色轎車裡,世傑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盯後巷的人傳來的訊息:警衛剛從休息室出來,往教室方向走。
世傑把手機翻面放在副駕駛座上,沒有回訊息。他的視線越過方向盤,看向瑜珈教室二樓那排霧面玻璃窗——教室的燈已經亮了,隱約可以看見幾個人影在軟墊上做伸展動作。其中一個身影比較矮,動作比較慢,右腳踝的位置比其他人多了一小圈不自然的陰影。
那是繃帶。
世傑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教室裡,音樂正從牆角的藍牙喇叭流出來,是那種瑜珈老師喜歡用的空靈電子音樂,節奏慢得像在水底走路。雅雯坐在第二排靠窗的軟墊上,右腿伸直,左腿彎曲,上半身往前傾,指尖試著去碰右腳的腳趾。右腳踝的繃帶在踝骨位置微微泛黃,那是藥膏滲出來的顏色,繃帶邊緣整整齊齊地收在腳底,是世傑早上出門前重新幫她纏的。
她彎腰的時候,無名指上的白金戒指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旁邊的軟墊上,一個穿灰色運動服的中年女人側頭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做自己的暖身。雅雯注意到那個目光,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手指微微收攏,讓戒指轉向掌心那一面。
她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把水樽放進了置物櫃裡。那個水樽是世傑上週買給她的,不鏽鋼內膽,蓋子是旋轉式的,要轉兩圈半才打得開。她現在每次喝水之前都會檢查蓋子有沒有被擰開過的痕跡——這是世傑教她的,他說如果蓋子轉起來比平常鬆,就整瓶倒掉。
她不知道世傑為什麼突然開始教她這些,但她照做了。
更衣室外的走廊盡頭,詠晴背貼著牆,站在器材室旁邊的暗角裡。她穿了一件黑色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抿得很緊的嘴唇。她的手機握在右手,已經調成錄影模式,鏡頭從外套口袋的縫隙裡伸出來,對準走廊另一頭的飲水機。
那臺飲水機就在更衣室門口右邊,是學員上課前裝水的地方。詠晴已經在這裡站了快二十分鐘,腳踝有點痠,但她沒有換姿勢,連呼吸都刻意壓得很淺。
世傑跟她說過,警衛會在上課前十分鐘動手。
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還有四分鐘。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不是瑜伽教室那種軟底拖鞋的摩擦聲,是皮鞋鞋跟踩在磨石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
詠晴把手機鏡頭往前推了一點。
警衛從茶水間的方向走過來,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深藍色制服,腰間的鑰匙串隨著步伐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他在飲水機前面停下來,左右看了一眼——走廊兩端都沒有人,更衣室的門關著,教室裡的音樂隱隱約約傳過來。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藥瓶,深棕色的玻璃瓶,瓶蓋是滴管式的。
詠晴的手機螢幕上,畫面正在穩定地記錄一切。警衛伸手拿起飲水機旁邊那個不鏽鋼水樽——雅雯的水樽,瓶身上貼了一小截紙膠帶,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雅雯」兩個字,字跡是世傑的。
警衛擰開蓋子。
對街的車裡,世傑的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是盯正門的人傳來的:有計程車在後巷口停下來,乘客沒下車,車牌被騎樓遮住看不清楚。
世傑看了一眼,沒有動作。他的注意力仍然放在二樓那排霧面玻璃窗上——教室裡的人影還在動,雅雯的身影還在。
後巷口那輛計程車裡,俊豪把車窗搖下一半,看著瑜珈教室後門那條窄巷。他沒有下車,不是現在。他在等對街那輛黑色轎車的車燈亮起來,等世傑收到警衛得手的消息,等世傑的人把警衛從側門拖出來。
那才是他的進場時機。
他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包藥粉的鋁箔包裝。冰涼的,很薄,輕輕一撕就會開。
教室裡,雅雯做完第一組伸展,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薄汗。她的水樽還放在置物櫃裡,她打算下課再喝。旁邊的中年女人已經站起來換到下一個姿勢,瑜珈老師的聲音從教室前方傳來,溫和而平緩,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走廊盡頭,警衛把藥瓶收回口袋,將水樽的蓋子重新旋緊,放回飲水機旁邊原來的位置。他轉身往茶水間的方向走回去,皮鞋聲在走廊裡漸漸變遠。
詠晴沒有動。她的手機還在錄,螢幕上的紅色錄影鍵持續閃爍。她在等畫面儲存,等警衛走遠,等世傑的人把這段影片接過去。
然後她會把這段影片傳給世傑。
然後世傑會收網。
但他們都不知道,對街騎樓陰影裡,俊豪的第二根菸已經燒到盡頭。他把菸頭丟在地上,用鞋底碾熄,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摸出那包藥粉,在指間握緊。
他推開騎樓的鐵門,走進那條沒有感應燈的窄巷。
詠晴的手機螢幕上,警衛下藥的畫面正在儲存。進度條跑到百分之九十七,然後九十八,然後九十九。
後巷的感應燈沒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