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的指尖在戒環上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她的無名指慢慢穿進去,金屬刮過指節的時候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慄,像皮膚在抗拒一個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戒指推到指根,切角折射出來的碎光落在她手背上,亮得很安靜。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沒有看世傑的眼睛,只是盯著自己的手背,像在看一道剛剛縫合的傷口。
世傑沒有馬上說話。他把絨布盒闔上,放在床頭櫃邊緣,掌心覆住她的手背,拇指壓在她無名指根部的戒環上,用力按了一下。
「婚禮我來準備。」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貼著她耳廓的絨毛。
雅雯仍坐在床沿,右腳踝的繃帶從睡褲褲腳露出一截,泛黃的紗布邊緣捲起來,像一片快要脫落的枯葉。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戒指,瞳孔裡的光點隨著戒環的切角微微移動。
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戴在手指上,會有種冰涼的異物感,她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世傑替她把滑到肩頭的薄被拉起來,攏住她的鎖骨和肩膀,手指在被緣壓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廚房走道。
經過玄關的時候,他對詠晴使了個眼色。
那個眼色很短,短到只有零點幾秒,但裡面的意思很清楚——跟我來。
詠晴跟著他走進廚房,背靠流理臺,磁磚的涼意透過帆布鞋底滲上來。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螢幕朝上握在掌心,壓低聲音:「你打算怎麼處理器材室那個警衛,還有電話另一頭的人?」
世傑從口袋拿出手機,點開錄音檔,警衛的聲音從擴音孔裡滲出來,在廚房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更悶更糊,像隔著一層水。他把音量調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程度,然後關掉。
「警衛今天值夜班。」他把手機翻了一面,螢幕貼著流理臺的磁磚。「電話裡那個叫他『把人支開』的,也跑不掉。我已經讓群組裡的人盯住瑜珈教室前後巷跟停車場出入口,今晚收網。」
詠晴點頭,拳頭仍握著口袋裡的手機備份,指甲陷進掌心的月牙印,壓出一圈更深的紅。
「要不要報警?」她問。
世傑轉頭看她。廚房沒有開燈,窗外的晨光從磨砂玻璃透進來,把他半張臉切成明暗兩半。那隻露在光線下的眼睛裡沒有怒氣,也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很冷很沉的東西,像手術燈下攤開的器械,不帶任何溫度,但每一件都有它的用途。
「他們的藥沒打進她身體之前,報警沒用。」他說。
詠晴沒有再問。
她把口袋裡的手機備份握得更緊,指節泛白。
同一時間,俊豪在租屋處的沙發上睜開眼睛。
茶几上的手機螢幕亮著,是小高傳來的訊息。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張截圖——阿哲在國外網站的訂單紀錄,鎮靜錠劑、獸醫用吸入式麻醉劑、肌肉鬆弛劑,三筆訂單分開下,收件地址全部填樓下那間空置水電行的門牌。
俊豪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像笑,更像一道被刀尖劃開的裂口。
「他媽的,」他把手機轉向小高,「這小子自己跑去訂藥,沒跟你說?」
小高站在茶几對面,搖頭:「他連收件地址都沒改,直接填樓下水電行。黑仔早上去看過了,包裹已經在鐵捲門底下塞了兩天。」
俊豪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往後靠進沙發椅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在閃,光線一跳一跳地打在他鼻樑那塊肉色膠布上,膠布邊緣翻起來,露出底下還沒完全消腫的瘀青。
「讓阿哲繼續跑。」他說。
小高皺眉:「可是他——」
「讓他撞。」俊豪打斷他,語氣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讓他一頭撞上世傑的槍口,撞得越響越好。等他撞爛了,我再從後面撿。」
他從茶几上拿起那張雅雯的舊照片。照片裡的她穿著白襯衫,站在公司大廳的植栽牆前面,表情冷淡,眼神越過鏡頭看向某個不在畫面裡的東西。俊豪的拇指壓在她鎖骨下方的淤痕上,那是他自己留下的,指甲邊緣還記得當時她皮膚的觸感。
他把照片塞進外套內袋,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向門口。
「豪哥,你去哪?」小高轉頭。
俊豪拉開門,走廊的感應燈亮起來,在他背後拖出一道很長很瘦的影子。
「去幫阿哲收尾。」他說。
門在身後關上,感應燈過了幾秒才熄。茶几上的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是小高傳給黑仔的訊息,只有四個字:「豪哥動了。」
俊豪走進電梯的時候,外套內袋裡的照片邊角壓在他胸口,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刀片。電梯往下沉,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他看著鏡面鋼板裡自己的倒影,鼻樑上的膠布翹起來一小角,頸側那幾道雅雯的抓痕已經結痂,在領口邊緣露出暗紅色的疤。
他沒有去按地下停車場的按鈕。
他按的是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