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沒有開口,沒有皺眉,甚至沒有放下手裡的蓮霧。
她把塑膠袋擱在鞋櫃上,袋底碰到木頭櫃面,發出沉沉的悶響。然後她蹲下來,膝蓋骨喀啦兩聲,那雙被菜市場塑膠拖鞋磨出厚繭的手,輕輕託起雅雯的右腳踝,把鬆脫的繃帶一圈一圈繞回去,繞得很慢,很緊,像在綁一隻受傷的鴿子翅膀。
「多久了。」母親的聲音不帶問號,像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雅雯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吞了兩次口水才擠出聲音:「六週。」
母親的手指在繃帶收尾處頓了一下,只頓了半秒,然後把尾端塞進縫隙,壓平。她沒追問男人是誰,沒問怎麼發生的,沒問為什麼不說。她只是站起來,提起那袋蓮霧,轉身走進廚房。
水龍頭扭開的聲音像一把刀劃破整個房間的沉默。蓮霧一顆一顆被按進水盆裡,指腹搓過果皮,水花濺在鐵盆邊緣,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母親彎著腰,碎花罩衫的後領被汗水浸出一條深色的痕跡,從頸椎一路往下蔓延,像一張被水慢慢暈開的舊地圖。她洗了很久,久到雅雯覺得那盆蓮霧大概這輩子都洗不完。
門鈴響的時候,水聲還沒停。
雅雯撐著床沿站起來,右腳一落地就抽痛,她咬住下唇沒出聲,一拐一拐走到玄關。門眼外頭站著一個人,短髮削到耳下,肩膀寬得不像女人,穿黑色運動外套,拉鍊拉到鎖骨,露出裡頭體大校隊的灰色棉衫。詠晴。她手上沒提行李,只有一個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毛巾和一雙拳套的指節部分。
雅雯拉開門,詠晴一步跨進來,視線先掃過她的臉,再往下掃過鎖骨下的淤痕、右腳踝的繃帶,最後停在她小腹上。她沒抱她,沒說「妳怎麼不告訴我」,沒掉眼淚。她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雅雯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滲出來的一點溼,然後說:「阿姨打給我。我請假了,住幾天。」
說完她繞過雅雯,走進客廳,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窗簾——沒拉緊,留了兩指寬的縫,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在夕陽裡反射出一點刺眼的白光。她走過去,一把扯上窗簾,力道大得連吊環都喀喀響。「妳被看多久了自己都不知道。」她轉頭,又看了一眼大門的門鍊,伸手拉了拉,確認鍊條沒生鏽、卡榫咬得住,才把帆布袋扔在沙發上。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了詠晴一眼,沒說話,只把一盤削好的蓮霧推到餐桌邊緣,盤底在木桌上磨出短促的吱嘎聲。蓮霧切得很整齊,每一塊都去了籽,果肉白得發亮,像一排排被剝開的骨頭。
詠晴說陪雅雯下樓買東西。雅雯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詠晴已經從鞋櫃抽出一雙夾腳拖扔在她腳邊,自己換上運動鞋,鞋底在地板上踩出兩聲沉響。
巷口的檳榔攤亮著日光燈,攤子後面的男人叼著菸,眼睛黏在雅雯身上,從她的鎖骨一路往下滑,滑到小腹,又滑回她的臉。雅雯低下頭,加快腳步,右腳踝的刺痛像針一樣一針一針扎進骨縫裡。詠晴側身一擋,半個肩膀橫在雅雯和那個男人之間,偏頭,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是瞪,是看——那種在比賽場上打量對手體重和破綻的眼神。男人把菸從嘴裡拿下來,轉頭去看別的地方。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店員從櫃檯後抬起頭,視線本能地掃過雅雯的小腹、腳踝繃帶,再回到她臉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不是好奇,是某種更黏膩的東西,像菜市場魚攤上那層沒洗乾淨的薄冰。詠晴從貨架旁邊走過來,站在雅雯正前方,把她整個人擋在身後,伸手從口袋掏出零錢包,頭也不回地問:「要什麼?」
店員低下頭,開始刷條碼。
走出超商,騎樓下蹲著一個中年男人,背靠鐵捲門,手指夾著一根沒點的菸。他的目光從雅雯的腳踝開始往上爬,爬到小腿、膝蓋、大腿,在短褲邊緣停了下來,停得太久,久到雅雯覺得自己的皮膚上爬滿了螞蟻。詠晴放開雅雯的手臂,往前走了一步,拳頭已經半握,指節微微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浮起來,像兩條被拉緊的鋼索。她沒出拳,只是把拳頭垂在身側,讓那個男人看清楚她指節上練出來的硬繭。男人站起來,把沒點的菸塞回菸盒,轉身走進巷子深處,腳步聲慢慢被黑暗吃掉。
回到住處,詠晴把門鍊掛上,喀啦一聲,金屬撞擊金屬,聲音清脆得像子彈上膛。她檢查窗鎖,一扇一扇推,一扇一扇扣,連浴室那扇半尺寬的透氣窗都沒放過。
母親坐在餐桌邊,手裡握著一顆沒削的蓮霧,指腹來回摩挲果皮上的蠟光。她看著詠晴,看了很久,什麼都沒說,只把那盤削好的蓮霧往前推了一點。盤子滑過桌面,停在詠晴面前。
那晚,雅雯躺在床上,聽見客廳傳來沙發彈簧被重量壓下去的吱嘎聲。詠晴沒開電視,沒滑手機,連呼吸聲都聽不太清楚。她背挺得筆直,面向大門,雙手放在膝蓋上,拳頭半握,像在道場上等對手出招。
雅雯閉上眼睛,聽見詠晴的聲音從門縫裡滲進來,很低,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某個還沒出現的人說話。
「我看誰敢再碰她。」
客廳的燈沒關,門縫底下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貼在木地板上,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