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燈還亮著,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細細一條,貼在木地板上,一整夜沒有滅過。
雅雯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色是那種還沒完全亮透的灰藍,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世界。她側過頭,門縫底下的光還在,沙發彈簧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連翻身的窸窣聲都沒有。她撐著床墊坐起來,右腳踝的繃帶睡歪了,邊緣捲起來一圈,露出底下還沒消退的淡青色腫脹。她扶著牆壁走到房門口,拉開門。
詠晴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姿勢跟昨晚一模一樣。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拳頭半握,指節上那層硬繭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蠟黃色。她沒有睡,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眼神是清明的,像一把磨了一整夜的刀,終於等到天亮。
「妳沒睡?」雅雯的聲音還啞著。
「睡不著。」詠晴沒轉頭,視線仍盯著大門。「天亮了,我去買早餐。」
她還沒站起來,門鈴就響了。不是按一下,是按兩短一長,像某種約定好的暗號。詠晴的拳頭瞬間收緊,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三步走到門前,從貓眼往外看。
「誰?」
門外沉默了一拍,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隔著鐵門傳進來,低沉、平穩,像在會議室裡宣佈決策:「我找雅雯。」
詠晴回頭看了雅雯一眼。雅雯扶著門框站在房門口,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點了點頭。
詠晴把門鍊解開,拉開大門,但沒有讓開。她站在門框正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下沉,像在道場上等對手進招。
門外的男人沒有穿西裝。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一隻沒有牌子的舊鋼錶。他左手拎著一袋早餐,紙袋上印著巷口那間豆漿店的紅色印章,右手捧著一束白桔梗,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在晨光裡亮得像碎玻璃。
世傑沒有看詠晴。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直直落在走廊深處的雅雯身上,停了大約兩秒,然後才把目光收回來,對上詠晴的眼睛。
「我有話要跟她說。」
「在這裡說。」詠晴沒動。
「可以。」世傑的語氣沒有起伏,但也沒有退讓。「她聽得到就好。」
雅雯扶著牆壁走到門口,右腳落地時膝蓋微微顫了一下。她站在詠晴身後半步,隔著詠晴的肩膀看著世傑手裡那束白桔梗,沒有開口。
世傑把花遞過去,動作不快,手臂穿過門框那條隱形的界線,停在雅雯面前一尺的地方。他的手指握著花束的包裝紙,指節上有一條還沒完全癒合的淺色疤痕,是上次在舊公寓梯間被破鐵片劃傷留下來的。
「我這輩子沒對誰低過頭。」他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低到像在跟自己的喉結較勁。「今天妳把這段話聽完。」
詠晴側過臉看了雅雯一眼,雅雯沒有看她,眼睛一直看著世傑。
世傑把早餐袋放在門邊的鞋櫃上,騰出來的左手伸進褲袋,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盒子很小,邊角磨得發亮,看起來不像新買的,像在抽屜裡放了很久。他用拇指推開盒蓋,裡面嵌著一枚白金戒指,素面,沒有鑽,沒有刻花,只有一道極細的切角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他沒有單膝跪地。他站在門框外面,隔著一道鐵門的門檻,抬頭直視雅雯的眼睛,一字一句說:「不是因為孩子。」
雅雯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為俊豪。」
詠晴的拳頭鬆開了半寸。
「是因為從第一眼在會議室見到妳,我就沒打算放手。」他把絨布盒往前推了一點,戒指在盒子裡微微晃動,金屬切面反射出來的光打在門框上,像一枚還沒落下的棋。「妳不用現在回答我。但我要妳知道,這枚戒指在這裡放了兩個月,從妳第一次在飯店包廂睡著的那晚就在了。」
雅雯的眼眶紅了,紅得很慢,像墨水沿著紙張的纖維一點一點滲開。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唇上那道被自己咬破的舊痂還沒有完全脫落,在晨光裡看起來像一小片乾涸的玫瑰花瓣。她看著那枚戒指,沒有伸手去接,但也沒有後退。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彎著,指腹上還殘留著昨晚握著隨身碟時壓出來的淺淺凹痕。
同一時間,詠晴推開瑜珈教室的玻璃門。
她按照雅雯給的地址找到這棟舊大樓,門口的感應燈壞了,走廊暗得像地下室。教室裡沒有人,木地板擦得發亮,空氣裡殘留著消毒水和瑜伽墊橡膠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在置物櫃最下層找到雅雯忘在這裡的彈性繃帶備品,塑膠包裝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從教室裡傳來的,是從走廊盡頭那扇貼著「器材室」鐵牌的門後面。一個男人在講話,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電話那頭的人討價還價。
詠晴停下腳步。她的拳頭本能地收緊,指節上的硬繃繃的繭互相擠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她往牆邊靠了一步,後背貼上冰涼的水泥牆面,掏出手機,拇指滑過螢幕,點開錄音程式。
「……藥已經拿到了,三種都在我這裡。」警衛的聲音隔著鐵門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上次沒弄成,是她運氣好,那條子突然來巡樓。下次等她再來上課,我會先通知你,你那邊把人支開,我這邊動手。」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些什麼,聽不清楚,只有嗡嗡的頻率震動。警衛停頓了一拍,然後笑了一聲,那種笑不是開心,是某種黏稠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像排水管裡翻上來的餿水味。
「放心啦,她腳還沒好,跑不遠的。」
詠晴的後頸,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她把手機握得更緊,機殼邊緣陷進掌心,壓出一道白色的印子。她沒有出聲,連呼吸都調成極淺極慢的頻率,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錄音程式的計時數字一幀一幀往上跳,像在倒數某種還沒引爆的東西。
鐵門後面傳來腳步聲,膠鞋底磨過水泥地,往另一頭的方向遠去,直到被走廊盡頭的轉角吃掉,什麼都聽不見了。
詠晴鬆開拳頭。掌心上有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陷進肉裡,最深的那一道已經滲出淡淡的血絲。她把手機收回口袋,錄音還在跑,計時數字停在四分十七秒。
回到雅雯住處門口的時候,世傑的戒指還攤在掌心。
晨光從樓梯間的氣窗斜斜打進來,穿過鐵門的柵欄,在門框的陰影裡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柵。那枚白金戒指躺在絨布盒裡,切角反射出來的光點落在雅雯的鎖骨下方,輕輕晃動,像一隻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停下的蝴蝶。
雅雯伸出右手。指尖懸在戒指上方,半寸的距離,近到可以感覺到金屬表面散出來的涼意,卻沒有落下。她的食指微微顫了一下,指甲上的淡粉色光澤在晨光裡一閃而逝。
世傑沒有催她。他託著絨布盒的手很穩,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手腕上的舊鋼錶秒針一格一格跳動,聲音細得像指甲輕敲桌面。他看著她的眼睛,呼吸放得很慢,慢到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
門框的陰影落在他們之間,把兩個人的臉切成明暗兩半。雅雯的指尖停在半空中,懸在那枚戒指上方,像一隻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踩上陌生枝頭的鳥。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只在眼底蓄著,讓她的虹膜看起來比平常更深,像雨後的柏油路面。
客廳裡,詠晴的腳步聲停住了。她站在玄關轉角,手插在口袋裡,指腹壓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還在跑的錄音檔,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出聲。她只是看著門口那兩個站在晨光與陰影交界處的人,慢慢地、無聲地,把拳頭重新握緊。
沒有人開口。門框內外,三個人的呼吸交錯在一起,輕得像三條還沒交會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