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把手機往床上一扔,螢幕朝下,亮光從縫隙裡漏出來,把他的手指照成一截一截的慘白。
他租的那間套房小得像個鞋盒,窗戶外面是防火巷,終年曬不到太陽,牆角老是浮著一股黴味。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東西全在那臺筆電裡。螢幕上並排開著三個國外藥品網站,左上角的購物車圖標上掛著紅色數字:四、二、一。他點開第一個,頁面自動翻譯成歪歪扭扭的中文,鎮靜類錠劑,口服,起效時間十五到二十分鐘,持續四到六小時,備註欄寫著「不建議與酒精併用」。他沒看備註。他直接勾選結帳,信用卡號是上個月用俊豪給的現金去買的預付卡,註冊姓名隨便填了個英文縮寫,收件地址寫的是樓下那間早就搬空的水電行。
第二個網站賣的是吸入式麻醉劑,小罐裝,附說明書,寫著「獸醫用」。阿哲把那行字讀了兩遍,嘴角往上一扯,露出半顆虎牙。他想起昨晚器材室裡雅雯癱在軟墊上的樣子,想起自己蹲在她旁邊,手指才剛碰到她鎖骨下的那塊淤痕,門外就響起警衛的聲音。他把滑鼠往右甩,遊標停在「加入購物車」上,按下去的手指沒有半點猶豫。
第三個是肌肉鬆弛劑,劑量比獸醫用的低,但備註寫著「與鎮靜劑併用可延長作用時間」。阿哲把三個訂單全部結清,頁面跳出確認視窗的時候,他往椅背一靠,頸椎發出喀喀兩聲。螢幕的光把他那張瘦臉切成兩半,一半亮得發青,一半陷在暗處,鼻樑上那副細框眼鏡反著白光。他想起俊豪在熱炒店說的那句話——「這陣子先別動她」——然後對著螢幕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從鼻腔裡擠出來,像蛇在吐信。
「下次不會再讓你溜掉了。」他對著購物車說。
同一個上午,早市的喧鬧被車窗隔在外面,像隔著一層水聽岸上的人講話。世傑坐在駕駛座上,左手擱在方向盤頂端,右手從內袋掏出菸盒,拇指推開盒蓋,裡頭是空的。他想起昨天跟雅雯說從今天起戒菸,舌頭頂了一下上顎,把菸盒扔進副駕駛座的置物格裡。
第一通電話打給老周。線路接通的瞬間,老周那邊傳來鍵盤敲擊聲,背景還有電臺廣播,播的是臺語老歌,歌詞黏黏糊糊的聽不清楚。世傑沒寒暄,開門見山:「從明天開始,你幫我調三個人。一個盯雅雯的公寓,一個盯她公司,一個盯瑜珈教室那條巷子。」老周的鍵盤聲停了。沉默了三秒,他才開口,語氣不像反對,更像在確認:「三個點都要輪班,最少要六個人。你確定要動到這麼多?」世傑沒有回答。他把車窗降下一條縫,外面的熱氣擠進來,帶著豬肉攤的血水味和青菜堆腐葉的甜腥。老周等不到答案,只等到一句:「看到俊豪的人,或上次那輛休旅車,先回報,不必出手。」說完就掛斷。
第二通電話打給一個退役的保全同僚,那人現在在做監視器安裝,手邊有幾套可攜式的微型鏡頭。世傑要他下午到雅雯公寓側門的防火巷走一趟,在電信箱後面多架一支廣角的,訊號直接連到他的平板。
第三通電話打開無名群組,群組裡七個人都用代號,頭像不是全黑就是沒有。他發了一條語音訊息,只有十秒:「中山北路三段到民權東路這塊,幫我多留一雙眼睛。看到臉生的、開廂型車的、在巷口停超過十五分鐘的,截車牌回傳。」他鬆開手指,把手機往儀錶板上一擱,引擎發動,車頭轉出早市巷口,匯進中山北路的車流裡。
傍晚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篩進來,在雅雯的床單上畫出一條一條的橘色橫紋。她坐在床沿,右腳懸空,腳踝上的繃帶鬆了一截,尾端拖在地板上。她沒有彎腰去撿。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掌心隔著運動背心的布料貼著那塊平坦的皮膚,手指微微蜷起來,像在護著什麼還沒成形卻已經沉甸甸地壓在肚臍下方的東西。
六週。女醫生的聲音在她腦子裡反覆播放,像錄音帶卡在同一個字上。胚囊著床的位置正常,但她的身體還沒跟上這個事實。她的身體還在反抗——腳踝的傷、鎖骨下的淤痕、後頸那道被世傑咬破又結痂的齒印,每一處都在說這個男人是暴力的、危險的、不該靠近的。可她腦子裡同時浮起今天清晨的畫面:她先醒來,發現自己仍被世傑圈在臂彎裡,他的呼吸規律地掃過她的頭頂,那隻手沒有用力,只是擱在她腰側,像一道她隨時可以推開卻沒有推開的柵欄。
她又想起母親。母親在早市菜攤後方彎腰撿掉落的蓮霧,那雙手她從小看到大,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泥,十隻手指的指尖全裹著裂開的膠布,透明的那種,因為膚色的比較貴。母親被父親拋下那年,她才六歲,母親沒掉過一滴眼淚,至少沒在她面前掉過。她記得母親把父親的衣服全塞進黑色垃圾袋,一袋一袋拖到巷口,然後走回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蓮霧。從那天起,家裡沒有男人,也不讓任何男人走進來。
雅雯把這兩個畫面並排放在心裡——母親彎腰撿蓮霧的背影,世傑圈住她的那隻手臂——像兩張被撕開又硬拼在一起的照片,邊緣對不齊,中間有道縫,冷風從那道縫裡灌進來,吹得她胃裡一陣一陣地翻。
她沒有答案。她的手在小腹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滑,指尖碰到短褲的鬆緊帶,停住。她想不起來上次月經來的確切日期,只記得那時候她的腳踝還沒纏繃帶,鎖骨下也沒有那塊淤痕,世傑還只是合約上的一個簽名,不是她每天醒來都要確認是不是還躺在旁邊的那個人。
門鎖感應磁釦「滴」一聲響起,短促、尖銳,像一根針刺進她的耳膜。
雅雯抬起頭,視線穿過臥室門框,落在玄關的鐵門上。門把正在轉動,金屬的冷光在夕陽餘暉裡閃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識抓住床單,指節泛白,心跳從胸口一路往下沉,沉到腳底,又彈回來撞在喉嚨上。
門推開。
走進來的不是世傑的黑西裝,而是一件洗到褪色的碎花罩衫,領口磨出毛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截曬成赤銅色的前臂。手裡提著一袋蓮霧,塑膠袋被果實撐得鼓鼓的,袋口打著一個緊緊的死結。
母親站在玄關,腳上那雙菜市場買的塑膠拖鞋在地板上印出兩個淺灰色的鞋印。她的目光先落在雅雯右腳踝的繃帶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上移,停在雅雯覆在小腹上的那隻手。沒有開口,沒有皺眉,甚至沒有放下手裡的蓮霧。只是那雙被早市日光曬到眼角全是細紋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像黃昏的水溝蓋被落葉一層一層地蓋住。
她懂了七八分。剩下的兩三分,她不用懂,也不急著問。
雅雯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叫一聲「媽」,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像一團溼掉的紙巾,怎麼吞都吞不下去。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指還壓在小腹上,指節用力到發白,卻不知道該放開,還是該按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