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簾縫滲進來,把房間切成明暗兩半。世傑先醒,側過臉看雅雯。她還睡著,呼吸很淺,被單滑到腰際,右腳踝上的新紗布在晨光裡白得刺眼。他沒有叫她,只是坐起身,把捲到手肘的袖子放下來,一顆一顆扣好。
雅雯在他起身時醒了,眼睛沒全睜,聲音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你要出去了?」
「去處理一件事。」世傑站在床邊,黑西裝的肩線在晨光裡像刀裁的。他低頭看她:「妳今天等我的電話,別亂跑。」
雅雯沒應,只把臉往枕頭裡側了側。世傑也沒逼她回答,彎腰從床頭櫃上拿起車鑰匙,金屬碰撞聲很輕,卻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他走到門邊,手按在門把上,又停住。
「門鎖好。」他說,沒有回頭。
門關上後,雅雯才慢慢坐起來。右腳踝一落地就泛痠,她扶著牆站直,走到窗邊,從窗簾縫往下看。世傑的車在樓下停了一會才發動,車燈在灰藍色的街道上拖出兩道冷光。她看了一陣,轉身去拿衣櫃裡的運動服。
換衣服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鎖骨下那道淤痕上停了一下。顏色淡了些,邊緣泛黃,像被水泡過的瘀青。她套上運動背心和短褲,把右腳踝的繃帶重新纏緊,下樓時走得很慢。
清晨的街道還沒完全醒,公車站牌下只有她和一個戴耳機的高中生。車來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涼涼的玻璃。車子經過市場外圍時,她看見早市已經擺滿攤位,燈泡一盞一盞亮著,人聲像隔著水傳進來。她不知道世傑的車正停在早市另一頭。
世傑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他從西裝內袋摸出那隻絨布戒盒,拇指在盒面上摩挲了一下,才推開車門下車。早市的氣味撲面而來,魚腥、青蔥、炸油,還有人群摩擦出來的體溫。他走得很慢,黑西裝在攤販之間格格不入,像一頭走錯地方的獸。他在找一個婦人,雅雯的母親。老周給過他照片,也給過她週日早晨會來這個市場買菜的紀錄。
他沒花太久就找到她。那婦人站在一個菜攤前,彎腰挑芥藍,側臉和雅雯有七分像,只是眼角多了皺紋,嘴角的弧度更軟。世傑站在對面水果攤旁,看了她一會。賣水果的阿婆問他要不要買蓮霧,他搖搖頭,目光仍釘在婦人身上。
他沒有立刻上前。這不是他的場合,他知道。可他向來習慣把每一步都踩在別人前面。他把戒盒放回內袋,像把一個還沒說出口的句子吞回去,然後朝那個菜攤走去。
瑜珈教室裡,暖氣剛開不久,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檸檬草味。雅雯換了乾淨的運動背心,肩胛骨在背後微微突起,像兩片還沒長好的翅膀。她的腳傷不允許她做太多,只能跪在軟墊上,做簡單的伸展。汗水從後頸滑下來,沿著脊椎的溝慢慢往下,在背心邊緣暈開一小塊深色。
鏡牆忠實地照出她的側影。右腳踝上的繃帶讓她的站姿有些歪,但她還是把腰挺得很直,像在跟自己的身體賭氣。她彎下腰,指尖碰不到腳趾,只能停在小腿一半的位置。大腿後側的肌肉繃得很緊,短褲的褲腳往上捲了一點,露出更裡面那截淺色的皮膚。
她沒有注意到門外的長廊上有人。
夜班警衛換了日班制服,深藍色的襯衫紮進褲腰,腰間掛著一串鑰匙。他藉口巡視空調管線,走到瑜珈教室外。長廊的燈壞了一盞,讓他半張臉陷在陰影裡。他側身靠近門上的窄窗,目光穿過那條細長的玻璃,落在雅雯的背上。
她正在做一個扭轉的動作,背心被汗水貼在腰線上,肩胛到臀側的弧度在鏡牆前緩慢移動。警衛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無意識地捏住那張紙條,紙條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四個角都皺起來。他想起昨晚器材室裡她的皮膚、她的喘氣、她光裸的右腳踩在磨石地板上的聲音。那些畫面像黴菌一樣,在他腦子裡潮濕地蔓延。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另一端的感應燈突然亮起,他才回過神,像被什麼燙到似地縮回腳步。他走回休息室,反手關門,鎖扣「喀」地一聲落下。他拿出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窩照成兩個深洞。他翻出那張紙條,上面的數字被手汗暈開了一角,但還認得清楚。他一個鍵一個鍵按下去,撥出。線路接通的聲音響了三下,對面才接起來。警衛沒等對方開口,先說話,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你提的那件事,我跟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