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把菸按熄在鋁箔紙盒邊緣,火星最後彈了一下,像某種不耐煩的預告。他抓起椅背上的黑色薄外套,往肩上一甩,沒看俊豪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走了。」他說,兩個字落在油膩的桌面和半瓶高粱之間。
俊豪沒應聲,只把酒杯轉了半圈,眼睛仍黏在手機螢幕上。玻璃門在阿哲身後合攏,霓虹燈的紅藍光像被切了一刀,熱炒店的喧鬧重新湧進俊豪耳裡。他沒回頭,因為他知道阿哲不是回家。
阿哲穿過兩條巷子,沿著騎樓陰影走。夜風帶著雨後的潮氣,把他的菸味往後扯。瑜珈教室的夜間保全值班表不難查,小高上禮拜弄到手,薄薄一張紙,排班、巡邏時段、簽到動線全寫在上面。警衛今晚值深夜班,十一點整到教室,凌晨兩點巡樓,四點再巡一次。
他在停車場出口的鐵捲門外等,時間抓得剛好。十一點十七分,警衛從側門出來,手電筒插在腰後,嘴裡嚼著口香糖,步伐懶散,制服第三顆釦子沒扣。阿哲從陰影裡走出來,像早就站在那裡。
「大哥,借個火。」阿哲含著一根菸,手裡的打火機舉到半空,火光被風吹得歪斜。
警衛看了他一眼,沒接打火機,只從口袋掏出自己的,啪地點著。阿哲湊過去,兩人的臉同時被火光映亮一瞬,像在黑暗中互相確認。
「昨晚器材室,門沒鎖好。」阿哲吐出一口煙,語氣像在聊天氣。
警衛的咀嚼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嚼,眼神往停車場深處掃了一圈。「你是誰?」
「昨晚先進去的那個。」阿哲說,也不繞彎。
警衛的肩線繃緊,手往腰後的手電筒靠了靠。「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進去的時候,她躺在軟墊上,短褲被褪到膝蓋,右腳光著。」阿哲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一件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秘密。「你蹲在她旁邊,手電筒立在那個跳箱上,光照在她腿上。你的手停在她膝蓋上面,五根指頭張開,像在量她的腿圍。」
警衛的喉結滾了一下,口香糖忘了嚼。
阿哲盯著他,眼裡沒有一絲閃爍。「你看她的眼神,跟我一樣。那不是檢查,是捨不得起身。」
停車場的日光燈在頭上嗡鳴,白光把兩人的影子釘在水泥地上。警衛沉默很久,久到一臺車從外面巷口經過,車燈掃過他們半邊身子,又暗下去。
「你想幹嘛?」警衛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聯手。」阿哲說,菸灰落在鞋尖前的地上,被風吹散。「你負責巡邏的時候掌握她加班的時段、幾點走哪條動線、幾樓剩她一個人。我負責把世傑引開,讓他在你值勤的時候忙不過來。事成之後輪流,誰都不虧欠誰。」
警衛沒立刻接話,目光從阿哲臉上移到停車場出口的感應燈,再移回來。他嘴裡的口香糖已經嚼得沒味道,像一團橡膠卡在齒間。
「我為什麼要信你?」
「你不用信我。」阿哲把菸丟在地上,鞋尖碾過去,語氣裡帶著一股從陰溝裡爬上來的篤定。「你只要信自己昨晚想幹什麼。如果那時候沒人巡樓,你已經幹了,不是嗎?」
警衛的臉色在日光燈下白了一瞬,又恢復成那種油滑而疲憊的尋常表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在替自己找臺階。
「我要想想。」
阿哲沒逼他,從外套內袋摸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塞進警衛胸前口袋,手指在他制服上停了半秒,像在釘一根釘子。「想通了打給我。別拖太久,世傑的門禁推送不是擺好看的,等她成了陳太太,你連她的鞋底都舔不到。」
他轉身就走,沒再回頭。警衛站在原地,看阿哲的身影走進停車場深處的日光燈邊緣,每一步都像在光與暗之間切換,最後一個轉角,整個人溶進陰影裡,只剩那件黑色薄外套的下襬在風中一翻,像一隻低飛的鳥。
同一晚,雅雯住處的房間亮著一盞暖黃的床頭燈。世傑坐在床沿,半截袖子捲到手肘,腳邊擱著醫藥箱。雅雯的右腳踝擱在他大腿上,繃帶拆到一半,露出紅腫的踝骨,皮膚因為藥水而泛著一層薄薄的亮光。
「別動。」世傑說,一手托住她腳跟,另一手把藥膏沿著腫脹的邊緣抹開,力道不輕,像要把藥推進骨頭裡。
雅雯靠在床頭,被單拉到胸口,下唇還有前晚咬破的痂。她看著世傑低下頭,額髮垂下來,遮住半邊眼睛。他的手指很穩,像在處理一筆不能出錯的帳。
「你今晚不走?」她問,聲音啞啞的。
世傑沒抬頭,只嗯了聲,把新的紗布疊上去,再用透氣膠帶斜斜纏了兩圈。他的掌心離開她腳踝前,在她小腿側按了一下,像確認她的體溫。
「明天別穿那雙會磨腳跟的鞋。」他說。
「我沒鞋穿了,那雙拖鞋掉在器材室。」雅雯說,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世傑把醫藥箱扣上,手指在箱蓋上停了一拍。他轉過頭看她,目光從她的臉滑到鎖骨下那塊還沒全褪的淤痕,再往下,停在她被被單遮住的小腹上。那地方還很平坦,看不出任何變化,但他知道裡面有一個六週大的胚囊,像一顆剛點燃的種子,在暗處安靜地裂開。
他伸出手,掌心很慢地覆上去,隔著被單貼住她的小腹。雅雯的呼吸頓了一下,腹部在他掌下輕輕一縮,像某種本能的抗拒,又像某種還沒準備好的接納。
「等妳肚子大起來之前,把婚禮辦一辦。」世傑說,聲音低而平,像在宣佈一項已經簽好的決定。
雅雯沒推開他的手,也沒點頭。她看著那隻掌心,指節粗大,虎口有舊疤,像一把隨時可以收緊的鎖。她忽然覺得好笑,又笑不出來。
「你連表白都沒說過,憑什麼娶我。」
世傑的手仍貼在她小腹上,掌心的熱度一層一層滲進被單,像要把他自己的溫度烙進她的皮膚。他沒回答,只是抬起眼看她,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一頭蟄伏太久的獸,終於決定不再藏。
窗外有車燈從窗簾縫掃過去,一明一滅,像在替這個沉默的答案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