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房間很靜,窗簾縫那道光從床腳慢慢爬上被單,像一把很薄的刀,把兩人圈在一起的影子切成明與暗。雅雯仍舊沒有動。她枕在世傑臂彎裡,右腳踝的繃帶因為整夜沒換姿勢而微微發熱,腫脹感沿著小腿往上爬,提醒她這具身體昨晚經歷過什麼。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掌心貼著她背後的被單,力道不重,卻像一道鎖。她看著他皺著的眉頭,忽然想伸手去碰,又覺得那動作太像承認什麼,手指在被單下握了握,終究沒有抬起來。
世傑醒得比她以為的早。他眼皮掀開一條縫,沒有看她,先看窗戶的方向,像在確認外頭的光線是幾點。他這人連醒來都像在盤算,雅雯想。她看著他眼珠轉過來,眼神從防備慢慢軟下,落在她臉上。他沒說話,只是手臂收緊了一點,把她往懷裡帶。她的臉又貼回他胸口,聞到他睡了一夜後更清楚的藥水味。她沒有推開,也沒有問他怎麼還不走。她知道他今天會走,這地方從來留不住他,可此刻他的心跳很穩,像在替她把外面那些追過來的事都擋在門外。
「你早醒了。」世傑的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沙沙的,低得幾乎聽不清。
雅雯沒回話,只把額頭抵在他鎖骨下,嘴唇抿成一條線。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麼。昨晚是她開的口,是她不讓他走,可天亮以後,她還是得一個人走進公司,面對人事部的玻璃門、門禁紀錄、還有那些不知道在哪裡盯著她的眼睛。她把這些念頭壓下去,讓自己只感覺他掌心的溫度。他的手指在她後背慢慢收攏,像在數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最後停在她腰側那道被被單蓋住的舊傷旁。她知道他在確認她的身體是不是又多了什麼傷。
「再躺一下。」世傑說,語氣不帶商量。
雅雯閉上眼睛,沒有拒絕。她覺得自己像是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水面外面全是她不想碰的白天。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保護她,還是又在用這種方式把她圈在原地。可她的身體記得昨晚那場嚇壞她的虛弱,記得警衛的手、阿哲的氣音,也記得世傑把她從走廊抱起來時,那兩條手臂像鐵一樣穩。她恨他給的這種安穩,又貪戀這種安穩。她不說話,只是把擱在他腰上的手往前挪了半寸,搭在他肋側,像默許了這個早晨繼續延長。
世傑低頭看她,視線從她咬破又結痂的下唇移到鎖骨下那塊淤痕。淤痕已經從青紫轉成黃褐色,邊緣散開,像一朵被按進皮膚裡的花。他伸手,指腹很輕地碰了一下。雅雯縮了縮,不是痛,是太敏感。他沒有追問,只說:「今天別搭公車。」
雅雯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她想反問他憑什麼安排她的路線,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她知道他這麼說,通常代表他已經知道什麼。她腦子裡閃過那臺黑色休旅車、閃過被擦撞的那天,右腳踝的刺痛像被喚醒似地抽了一下。她別開臉,低聲說:「我要上班。」
「我讓司機送你。」
「不要。」
世傑沒再逼她,只嗯了一聲。他鬆開她,翻身坐起來,背對著她。雅雯看見他左肩那道舊傷,痂已經掉了,留下一條偏白的疤,像爬在皮膚上的細蛇。他的背脊很直,兩邊肩胛骨在晨光裡繃出很硬的線條。她想,這人連坐著都像在守門。她撐起身子,拉高被單遮住胸口,右腳不敢用力,只能側身靠著床頭。
世傑回過頭看她一眼,忽然伸手過來,把她垂在臉頰邊的頭髮別到耳後。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涼涼的,帶著一點菸味。她下意識偏了偏頭,又停住,讓他做完這個動作。兩個人就這麼對看著,誰也沒提昨晚,誰也沒提以後。
「我今晚來接你。」他說。
雅雯沒有應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看著他下床,撿起地上的襯衫,把兩條手臂穿進袖子裡。他扣釦子的動作很慢,像在等她反駁。她始終沒出聲,於是他走到床邊,彎下腰,兩手撐在她身體兩側,把她困在床頭與自己之間。他的臉壓得很近,呼吸噴在她唇上。
「不準讓別人碰你。」世傑說,每個字都咬得很輕,卻像刀子壓在脖子上。
雅雯仰著臉看他,心跳快得發疼。她想說你憑什麼,可她的喉嚨像被他的眼神掐住,發不出半個音。她的嘴很乾,下意識用舌尖舔了一下,就看見他眼神一暗,視線追著她舌尖的動作,像在忍什麼。他沒有親她,只是用拇指擦過她下唇那道傷,然後直起身,拿起外套往門口走。門鎖轉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門不要隨便開。」
門關上。雅雯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她慢慢靠回枕頭,盯著天花板,把被單拉到鼻尖,整個房間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一點他留下的藥水味,混在早晨的冷空氣裡,淡得快要抓不住。
──
當天晚上,熱炒店裡油煙濃得像霧,塑膠椅腳黏著地板,每一桌都有人劃拳、碰杯,聲音大得能把人心裡那點不安壓下去。俊豪坐在最裡面靠牆的位子,鼻樑上的肉色膠布被燈光照得發亮。他面前擺了半瓶高粱,菜沒怎麼動,煙灰缸倒是滿了一半。阿哲從後門進來,繞過兩桌醉漢,在他對面坐下。他穿著黑色薄外套,頭髮油膩,像兩天沒洗,眼神卻亮得不太正常,像一頭剛從暗處鑽出來的野狗。
「你他媽的還敢約這麼吵的地方。」俊豪壓著聲音,眼睛掃了一圈店裡。
阿哲沒接這句,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一口乾下,喉結滾了滾,才壓低身體湊近桌面。他說:「我昨晚差一點就得手了。」
俊豪沒抬頭,用筷子撥了撥盤裡的空心菜,過了兩秒才問:「差哪一點?」
「都已經把人壓在軟墊上了,衣服也掀了。」阿哲的聲音混著一股濕黏的回味,像在說一件捨不得丟的戰利品。「那女的胸罩是淡粉色蕾絲的,皮膚白得跟紙一樣。我只要再往下扯,人就跑不掉。結果他媽的警衛突然巡樓敲門,一敲就是三下,鞋尖擋在門縫外,我連呼吸都不敢。」他頓了頓,眼裡的光更亮。「不過那警衛八成也跟我一樣,後來進去器材室,蹲在她旁邊,那姿勢不像檢查,是捨不得起身。」
俊豪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杯裡的高粱晃出來。他抬眼瞪著阿哲,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在咬什麼。「你跟我說這些,是要我誇你沒幹成?」
阿哲沒被他的火氣嚇到,反而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桌面敲著不規則的節拍。「我是說,世傑現在一定把她守得更緊。昨晚那警衛也看見了,消息要是傳出去,你以為世傑只會找人揍我一頓?他會把你我一起埋了。」
俊豪沒接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順著喉嚨燒下去。他盯著手機螢幕,手指一滑,亮起一張照片。照片裡是雅雯,背景是公司走廊,她側著臉,像是不知道被拍。俊豪用拇指擦過螢幕上她的臉,動作很慢,像在摸一件已經弄髒卻捨不得丟的東西。
「這陣子你先別動。」俊豪說,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黑仔說世傑連她的門禁都設了即時推送,你他媽現在去碰她,等於把脖子伸到他刀下。」
阿哲應了聲,低頭又倒酒,眼神卻飄向店外。玻璃門外是整條街的霓虹燈,紅的藍的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被車輪輾成一片爛光。他想起雅雯在器材室裡衣衫被推到鎖骨以上的樣子,肩帶滑下來,乳房半露,皮膚上全是自己留下的指痕和口水。他逃出去時回頭那一眼,正好看見警衛蹲在軟墊旁,手電筒光照在她光裸的腿上,那人的手停在她膝蓋上方,像在猶豫要不要往上摸。那姿勢他認得,那不是檢查,是捨不得起身。
阿哲把菸叼在嘴裡,打火機按了兩下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像在吐掉胸口的鬱氣。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刀片劃過。
「那警衛看她的眼神,跟我一樣。」
俊豪沒接話。他盯著手機上雅雯的舊照片,拇指停在螢幕邊緣,像要把那張臉按進玻璃裡。店裡的喧囂像退潮似地遠了一層,只剩他們這桌的煙味和酒氣,把兩個男人的沉默泡得又濃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