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聽見那句話,沒有立刻回答。浴室裡的水氣從門縫滲出來,帶著沐浴乳很淡的花香。他抬手拿下嘴裡那支沒點的菸,拇指按在濾嘴上,慢慢折成兩段,煙絲從裂口散出來,落在他皮鞋邊。他走到流理臺旁,把折斷的菸丟進垃圾桶,動作很慢,像在給自己時間確認剛才聽見的不是錯覺。
「好。」他低聲說,聲音隔著門傳進去,沉得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我不走。」
門縫裡的光被她的影子遮了一下。世傑沒有推門,只是往後退一步,重新靠回牆上。他低頭看自己袖口沾著的水漬和淡褐藥水痕,忽然覺得這些痕跡像某種證據,證明今晚所有事情都真真切切發生過。他從來不習慣站在門外等人,更不習慣被一個女人用這麼輕的一句話留住。可此刻他沒有半點想走的念頭,甚至連菸癮都壓下去了。
浴室門開了。雅雯裹著一條白色浴巾站在門邊,濕髮貼在頰側,鎖骨下的淤痕被熱水蒸得更紅。她沒看他,只看著他腳邊那截沒丟進桶裡的煙絲。世傑站直身子,走過去,伸手把浴巾往上拉了一下,蓋住她露出來的肩膀。她皮膚很燙,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
「站得穩嗎?」他問。
雅雯沒有回答,只把一隻手搭上他小臂。那力道很輕,輕得像是隨時會收回去。世傑彎身把她抱起來,她沒有像稍早那樣僵硬,頭很自然地靠向他肩窩。濕髮上的水珠滲進他襯衫,涼涼的一小片貼在他鎖骨旁。他抱她走出浴室,經過床邊時沒有放她下去,而是先把她放在床沿,轉身從衣櫃抽屜拿出吹風機。
他蹲在她面前,插上電,試了試風溫才撩起她一綹濕髮。吹風機的聲音很吵,像把這個房間裡所有曖昧都蓋過去了。雅雯閉著眼,感覺他的手在她髮間穿梭,動作比平時慢,慢得不像他。她想起他替她換藥時也是這樣,指尖按在繃帶邊緣,像在試探她會不會喊痛。那時候她還分不清這算溫柔還是控制,現在也分不清,只知道自己不想躲。
頭髮吹到半乾,世傑關掉吹風機。房間突然靜下來,只剩空調很低微的運轉聲。他起身把吹風機擱回抽屜,順手關了浴室燈,只留床頭一盞小燈。雅雯已經自己挪到床中間,浴巾鬆開一角,露出右腳踝上那圈新包好的繃帶。她看著他脫掉襯衫,露出左肩那道被破鐵片劃傷的舊痕,邊緣結了深色的痂。
世傑沒有靠過去,只是坐在床沿,背對著她,把襯衫扔到一旁椅背上。他像在等什麼,又像只是很累了。雅雯從背後看他,看他肩胛骨下面的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看他後腰那道舊傷撐出的弧度。她忽然出聲,聲音很輕:「你不躺下來嗎?」
他回過頭,眼神在昏黃燈光裡顯得很深。她已經拉起被子蓋到胸口,整個人陷在枕頭裡,像終於願意承認這張床可以多躺一個人。世傑躺上去,動作很慢,怕碰到她受傷的腳。他平躺著,手臂沒有伸過去,只是擱在自己身側。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個枕頭的距離,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一陣,雅雯側過身,慢慢把臉埋進他胸口。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水和汗味,混著浴室裡帶出來的那股花香。她的手猶豫了一下,然後環上他的腰,指尖抓著他腰側,像攀住什麼。這是她清醒時第一次主動靠近他,沒有威脅,沒有交換,只是把臉貼在他胸膛,讓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額頭上。
世傑沒有動。他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怕驚散這難得的一刻。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會在床上輸給誰,可現在他連手都不敢亂放。他等她的手在他腰上收緊,才慢慢把手臂圈過去,攬住她的背,把她往懷裡帶。她縮了一下,隨即放鬆,整個人貼得更近。世傑低下頭,下巴抵在她髮頂,嘴唇碰了碰她的頭髮,沒有說話。
夜很長,卻比之前任何一晚都靜。雅雯的呼吸慢慢平下去,抓在他腰側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最後像終於找到支點,不再用力。世傑一直沒睡,他半垂著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淡的陰影。他想他這雙手做過太多髒事,抱過她的時候也總帶著目的,可現在他只想這樣圈著她,哪裡也不去。他知道明天天一亮,外面那些人、那些帳,一樣會追過來。但今晚,她是自己留下來的。
清晨的第一道光從窗簾縫隙刺進來,細細一條,橫在床腳。雅雯先醒來。她動了一下,發現自己仍被圈在世傑臂彎裡,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力道不重,卻很穩。她沒有立刻移開,只是抬眼看他。他睡著了,呼吸很淺,眉頭還微微皺著,像夢裡也在防備誰。她從沒這樣看過他,沒看過他卸下那副巡視地盤的姿態。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睡著的時候,也不過是一具會累會痛的身體。
她沒有移開他的手臂,也沒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