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著隨身碟,指腹壓在金屬殼的接縫上,像要把它按進掌心裡。房裡很靜,小燈的光只夠照亮床沿那一小片,世傑的影子斜斜覆在她腿上,像一道拆不掉的欄杆。她沒有看他,目光釘在抽屜的深處,張檢名片上那幾個字被陰影吃掉一半。她知道這支隨身碟裡裝著什麼,知道它是門,也是鎖,知道從今以後她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得繞著它轉。
「你在想什麼?」世傑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她。他仍坐在床沿,沒有伸手。這不像他。他大可以像從前那樣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過來,逼她看著他說話。可他只是坐著,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臂撐在膝上,整個人像繃緊的弓,卻一動不動。雅雯忽然意識到,他在等。等她自己把那顆冰涼的東西放下,還是等她先開口,她分不清。
她沒有放下。她慢慢坐直身體,背抵著床頭,西裝外套從肩頭滑下一截,露出裡面被汗浸皺的背心。她的右腳仍擱在床上,繃帶白得刺眼,左腳光著,腳趾微微蜷起。她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每個男人都一樣,俊豪、阿哲、那個警衛,甚至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不會再讓人碰她的世傑,全都想撕開她的衣服,想看她躺下,想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她連去上一堂瑜珈課,都有人在水樽裡下藥。這個世界沒有安全的地方,沒有一扇門能真正鎖上。她以為逃進教室就沒事了,結果器材室的鐵門在她身後扣死;她以為跑出暗巷就結束了,結果巷口停著一臺銀色廂型車,車門滑開,一隻男人的手朝她招。她閉了閉眼,指甲陷進隨身碟的邊緣。
「我去上課,只是想喘口氣。」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像把什麼東西從胸口一吋一吋擠出來。「我連喝水都要先看旁邊有沒有人。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明明渴得要命,卻不敢喝。明明累得走不動,還要裝沒事。那天我走進教室,以為至少那一個小時是乾淨的。結果呢?」她側過臉看他,眼裡沒有淚,只有一層薄薄的怒意,像結了冰的河,下面全是黑的。
世傑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閃開她的目光,也沒有馬上答話。他從床沿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窗簾沒拉嚴,一道窄窄的街燈光從縫裡切進來,正好落在他肩頭舊傷的位置。他肩膀上的傷早結了痂,可他一撐腰,那裡的肌肉還是會不自覺地繃緊。他像是想從口袋裡摸菸,手指到了褲袋邊又停住。他戒了,從今天起戒了。他忽然覺得這個決定來得不是時候,口腔裡有種空蕩蕩的癢,找不到地方安置。
「我知道。」他終於說。三個字,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他轉過身,半張臉在光裡,半張臉在暗裡。「所以我說,不會再有人碰得到你。我不是在安慰你,雅雯。我是告訴你,這件事到這裡為止。」他頓了一下,朝她走回兩步,影子重新壓上床沿。「但你得先把那東西放下。你現在握著它,像握著一把刀,傷不了別人,只會把自己割得更深。」
雅雯沒放。她反而把手往後縮了一點,像怕他來搶。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刺到了世傑。他眼神一沉,俯下身,單手撐在她耳側的床頭板上,整個人逼近她,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混著藥水味的體溫。她的背緊貼床頭,呼吸亂了一拍,可下巴仍然微微抬著,眼底那點倔勁沒有散。
「你怕我?」他問,語氣很輕,卻像在咬她的耳朵。
「我不怕你。」她說得很快,快得像在說服自己。
世傑低低笑了一下,沒有溫度。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握著隨身碟的手背,順著她的指節慢慢往下滑,像在確認她有多用力。她的指骨繃得太緊,像隨時會斷。他忽然有點不忍,可這點不忍只閃過一瞬,就被更深的情緒壓下去。他恨她總是用這種方式逼他,恨她把自己搞得傷痕累累,更恨那些碰過她的男人。她越是不肯認輸,他就越想把她整個人拆開,看看裡面到底藏著多少硬骨頭。
「你不怕我,」他低聲說,「那你握那麼緊做什麼?怕我搶?還是怕自己一鬆手,就再也沒勇氣拿起來?」他的拇指壓在她腕上,感受她脈搏跳得又急又重。他沒有抓她,沒有扯她,只是這樣按著,像在等她親口承認什麼。
雅雯的嘴唇顫了一下。她下唇那塊痂還沒掉,顏色暗紅,像她身上所有傷口的縮影。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有慾望,有怒意,還有一點她說不上來的東西。她忽然覺得累,累得連恨都使不上力。她鬆開手指,隨身碟從她掌心滑出來,落在被單上,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世傑的視線順著那聲音移到被單上,再看回她。她的眼神像被抽走了什麼,又像終於把什麼放下。
「我想洗澡。」她說。
世傑直起身,退了半步。他看著她,像在判斷這句話背後有沒有別的意思。半晌,他彎腰把隨身碟撿起來,放回抽屜裡,動作很慢,很穩,像在替她把那顆還沒引爆的東西重新收好。他關上抽屜,又看了她一眼,說:「我抱你過去。」
他沒等她回答,已經把她從床上抱起來。她身上有汗水,有藥味,還有別人的手掌留下的氣味。世傑的動作不重,卻把她箍得很牢,像抱著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他走進浴室,用腳帶上門,把她放在馬桶蓋上坐好,然後蹲下來,去試水溫。浴室燈光白得刺眼,雅雯看著他捲起袖子,手腕上還沾著一點藥水的淡褐色。他這個人,連在這種時候都像在巡視地盤,連試個水溫都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主導。
「你出去。」她說。
世傑的手停在龍頭下,熱水嘩嘩地流。他沒回頭,只關了水,拿過一條乾毛巾擦手。他站起身,轉過來看她,目光從她裸露的鎖骨滑到腳踝的繃帶,再回到她臉上。他像在記住她現在的樣子,又像在確認她不會在他轉身後倒下。
「我在外面。」他說,聲音被浴室回音攏住,聽起來比剛才更沉。「門不鎖,你有事喊我。」
他退出去,門在身後關上,留了一道縫。雅雯盯著那道縫,聽著他的腳步聲沒有走遠,就停在門外。她慢慢抬手,把背心從頭上脫掉。鏡子裡的身體滿是痕跡,瘀青、齒痕、破皮,還有那個被下藥的人留在她皮膚上的觸感。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副身體像一張別人不斷塗改的紙,快沒有空白處了。她把手按在洗手臺上,撐住自己,水氣漫上來,把她的臉模糊成一片。
門外,世傑背靠著牆,仰起頭,閉上眼。他聽得見水聲,聽得見她動作很慢。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支沒點的菸,咬在嘴裡,沒點火。他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連喝水都要先看旁邊有沒有人」,胸口像被什麼鈍器撞了一下。他知道這一切他脫不了關係,甚至,他正是她需要防備的人之一。可那又怎樣。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手。他想要的女人,沒有一個逃得掉。只是現在,他更想做的不是把她按在床上,而是把那些碰過她的人一個一個找出來,讓他們再也沒有手。
水聲停了。世傑睜開眼,側耳聽著門內的動靜。很安靜,像連呼吸都屏住了。他正想開口,門縫裡忽然傳出她低低的一句話,悶悶的,像從水裡浮上來的:
「今晚,你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