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應燈的光在地上拖出一條冷白,世傑就站在那片光裡,像連影子都帶著重量。警衛的喉結動了動,沒能再說出半個字。他抱在懷裡的人突然動了,雅雯的頭往後垂,濕髮從世傑眼前晃過,露出一截脖頸,上面有齒痕,也有指印。世傑的視線停在那些痕跡上,只一瞬,又移回警衛臉上。
「副總。」警衛終於擠出聲音,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他沒有鬆手,手臂還僵著,像忘了怎麼把懷裡的人交出去。世傑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慢慢放回西裝內袋,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收一柄刀。他朝他走近一步,皮鞋敲在磨石地板上,短促的一聲,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人給我。」世傑的聲音不大,卻像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他伸出雙手,沒碰到警衛,只停在半空。警衛下意識往後縮,後背撞上牆,懷裡的雅雯因震動而悶哼一聲,眼皮動了動,沒能張開。世傑沒催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目光沉得讓警衛兩手發麻。過了幾秒,警衛終於彎下腰,把雅雯遞過去,像交出一個燙手的贓物。
世傑接過她,一手託住她的背,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動作並不溫柔,卻穩得讓她的身體沒有再往下滑。警衛的手空了,指尖還停在半空,像剛才的觸感沒散。世傑沒看他,只丟下一句:「今晚你沒在這裡,沒看過我,也沒碰過她。」他抱著雅雯轉向電梯間,皮鞋聲一下一下,像替這段走廊打上死結。警衛站在原地,直到感應燈暗下,才發現自己的制服前襟還濕著一片。
電梯門開了,世傑走進去,側身用肩膀按下樓層鍵。雅雯靠在他胸前,呼吸淺而急促,嘴唇上結了一小塊暗色的痂。她的背心仍翻到胸下,短褲鬆垮地掛在髖骨上,赤裸的腰腹貼著他的襯衫,燙得像在燒。世傑騰出一隻手脫下西裝外套,抖開,從她肩頭裹下去,把那些裸露的皮膚全蓋住。外套太寬,下襬垂到她腿間,像一層不夠厚的遮羞布。
他低頭看她。她的臉半埋在他頸窩,睫毛濕成一束一束,嘴唇微微張著,吐出來的氣有股淡淡的苦味。電梯下降,金屬箱裡只有纜索的低鳴。世傑沒說話,下顎繃著,喉結輕輕滾了一下。他知道她今晚喝了什麼,也知道她差一點在哪裡被撕碎。他沒問,只是把她的頭往自己胸口按了按,像要把她嵌進身體裡,又像怕她碎了。
停車場的燈比走廊更冷,世傑抱著她穿過一排排鐵灰色的車,走到自己的車前。他用腳尖輕踢車尾,車燈閃了兩下,像野獸眨眼。他拉開副駕駛座車門,把雅雯放進去,替她繫上安全帶,再把西裝外套拉緊,裹住她縮成一團的身體。她歪著頭,臉朝向他,眼皮掀開一條縫,眼裡全是散的,像從很遠的地方看回來。
世傑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停車場時,路燈的光一道道掃過車窗,把她臉上的淤青和紅痕照得一清二楚。世傑伸手把後照鏡調了一下,目光卻一直往她那裡送。他開得不快,像怕顛醒她,又像故意拖延這段路。車裡很安靜,只有她偶爾從喉嚨裡溢出的氣音,細得像小獸的哀鳴。
雅雯的手指動了動,抓著安全帶,指節泛白。她沒有完全昏睡,意識像漂在水面上的碎葉,一會沉一會浮。她記得軟墊的觸感,記得門縫那道光,記得一雙粗糙的手隔著短褲按過她。她記得有人說「警衛巡樓」,記得自己被壓住手腕,記得嘴被堵住時那一瞬間的窒息。可是臉孔都糊了,聲音也遠了,像隔著一層水。她只記得冷,記得腿間有股黏膩的不適,記得自己像塊被翻來覆去的肉。
車停了。世傑下車,繞過來開她的門,解開安全帶,將她從座位上抱起來。她的右腳沒有鞋子,腳尖在夜風裡縮了一下。他把她摟得更緊,西裝外套滑下一角,露出她半邊肩膀。他沒理會,逕直走向公寓側門。老周的感應磁釦在他口袋裡,他單手摸出來,朝感應器一刷,鐵門彈開。門禁紀錄會留下時間,他不在乎。
進屋後他把她放在床上,動作突然輕了許多。他先開一盞小燈,再從浴室拿來溫毛巾,坐在床沿替她擦臉。毛巾滑過她的額頭、鼻樑、下巴,避開她下唇那塊痂。她半睜著眼,看著他,瞳孔裡映著燈光,像一層薄冰。世傑沒看她,只把毛巾翻面,擦她的頸側。那裡的紅痕有些已經轉成深色,像被誰用指頭反覆掐過。
他起身去拿醫藥箱,蹲在床尾,抬起她的右腳放在自己膝上。繃帶滲出的血已經乾成硬塊,他拆開,露出她腳踝上磨破的皮。傷口不深,卻腫得發亮。他用棉花球沾藥水,一點一點清理。雅雯抽了一口氣,腳趾蜷起來,但沒有逃。世傑的動作慢下來,像突然想起她會痛。他低頭替她重新上藥、包紮,一圈一圈,繃帶纏得緊而勻,像在按住什麼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是不是你?」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喉嚨裡硬扯出來的。世傑的手停了一瞬,接著把繃帶尾端收好,才抬起眼。她抓著他的袖口,指節扣得死緊,眼裡有水光,卻倔得不肯掉下來。他看著她,目光很沉,像要把她的疑問壓回去。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說:「從今天起,不會再有人碰得到你。」
雅雯閉上眼,肩頭慢慢鬆下來。她等著那股發抖,可它沒有來。身體還是冷的,心裡也空著,但害怕像退了潮,留下滿地尖利的東西。她終於看清了,那些門、那些燈、那些手,全都通往同一個人。她不是從某一雙手裡逃出來,而是從頭到尾都站在他畫好的圈裡。可怕的是,她竟覺得這個圈裡,暫時是安全的。
她睜開眼,側過頭,看向床頭櫃抽屜。她慢慢鬆開世傑的袖口,把手伸過去。世傑沒有阻止,只坐在床沿看她。她拉開抽屜,裡面很淺,張檢的名片斜靠在一支筆旁,備份隨身碟冰涼地躺在角落。她的指尖碰上去,金屬的冷沿著指腹往手腕爬。她扣住它,指節發白,像握著一顆還沒引爆的東西。她眼睛裡的茫然一點一點退去,換成某種更硬的東西,像冰底下的水開始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