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收拾好瑜珈墊,右腳的繃帶已經滲出淡淡血漬。她蹲身把墊子塞進櫃裡,動作比平常慢上不少,每一次屈膝都像在忍著某種細密的疼。她的呼吸聲在空蕩的教室裡格外清楚,額角浮著薄汗,幾綹長髮貼在頸側。
教室後門沒關緊,夜風從那條縫鑽進來,把她擱在長椅上的外套吹落一半。雅雯抬眼看了看,沒急著去撿,只把右腳往後挪了挪,用左腿支住全身。她解開鞋帶的動作很輕,指尖勾著鬆脫的結,像怕牽動傷處。運動背心的下緣因彎腰而微微捲起,露出一截腰線,緊實的腹部在燈光下泛著淺淺光澤。
阿哲站在茶水檯旁,背貼著牆,眼睛盯著那瓶放在左邊第二格櫃子旁的水樽。教室裡沒有其他人,只有雅雯斷斷續續的呼吸聲和布料摩擦的細響。他從外套內袋摸出那包折成小塊的藥粉,塑膠袋被體溫焐得發軟,捏在指尖像一片薄薄的舌頭。他吞了口口水,喉結滾得極慢。
拆袋時他的手指有點抖,粉末灑出少許落在檯面上。他低聲罵了句髒話,用袖口胡亂抹掉。水樽的瓶蓋被旋開,淡淡的礦泉水味飄上來。他把藥粉抖進瓶口,白色細末很快沉下去,水面只盪了一小圈,隨即恢復平靜。他搖了兩下,把那瓶水擺回原位,瓶身外側的水珠順著弧度滴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雅雯換好衣服走出來,肩上掛著提袋,步伐略顯拖沓。她拿起那瓶水,指尖在瓶蓋邊緣轉了半圈,又放回原位,似乎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喝。阿哲從樑柱後方往裡望,心臟像被人從胸腔裡捏住。他想,她不會起疑,她不可能起疑。那杯水看起來太乾淨了,乾淨得像從超商冰櫃裡拿出來時一樣。
她終究沒立刻喝,只把水樽塞進提袋側邊,彎身去關窗。右腳一時使不上力,她扶住窗框站穩,側臉被廊燈映得有些蒼白。阿哲趁這空檔退回防火巷口,鞋底踩在濕滑的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淺印。巷子裡很靜,只有遠處便利商店的冷氣機嗡嗡作響。
他站到變電箱旁,抬起視線望向那扇半掩的窗。雅雯正在收瑜珈墊,動作比之前更慢,右腿幾乎不敢著力。阿哲看她第三次彎腰時,額頭已經佈滿細汗,手指幾次抓不穩墊子邊緣。藥效比他想像得早。他想起小高說,這藥遇上體溫高的人會化得更快。他舔了舔下唇,低聲數著她的呼吸,一下、兩下,節奏開始亂了。
雅雯忽然直起身,搖了兩下頭,像要甩開一陣暈眩。她伸手扶住更衣櫃的鐵門,指節泛白。櫃門發出輕微的咿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她從提袋裡拿出那瓶水,擰開,仰頭喝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滑下一絲,沿著下巴滴到鎖骨,再滑進運動背心的領口。阿哲的視線跟著那道水跡往下,喉頭又滾了一下。
她喝得不多,卻像更渴了,又灌了第三口。瓶蓋從她手裡滑落,滾到長椅下面。她蹲下去撿,右腳一軟,整個人往前傾,膝蓋撞在地板上。那聲悶響傳進防火巷,阿哲的肩膀跟著一顫。他沒動,仍舊站在原地,嘴角卻慢慢揚起。他想著再等一下,等她更站不穩,等她走出教室,他就從後門進去扶她。
雅雯撐著長椅站起來,步伐明顯虛浮。她往茶水檯走了兩步,又停住,像忽然分不清方向。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尖微微發抖。阿哲看見她背後那截腰線繃緊,運動背心被汗浸濕,貼著皮膚的布料顏色深了一片。他往前踏了半步,又縮回陰影裡,逼自己按捺住。現在還太早,她還醒著。
窗內的夜燈突然閃了兩下,雅雯的影子在牆面上晃成一片。她轉過身,背抵著更衣櫃慢慢往下滑,最後坐在地上,雙腿屈起。那瓶水倒在她腳邊,瓶口吐出一小灘水,沿著磁磚縫隙漫開。她閉上眼睛,仰起下巴,呼吸又淺又急。阿哲看見她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運動背心撐出的曲線在燈下起伏不定。
他從外套口袋抽出衛生紙,擦了擦掌心的汗,又把手機調成靜音。巷口的野貓忽地躥過,撞翻一個鋁罐,清脆的聲響在兩道牆之間迴盪。阿哲咬住下唇內側,確定雅雯沒有往這兒看。她仍舊閉著眼,額頭抵在膝蓋上,像在忍著極大的不適。他知道,下一個動作她該試著叫人,或者至少去拿手機。他得在那之前進去。
他繞到教室後門,門縫裡漏出的光把他下半張臉照得發亮。他抬手握住門把,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指尖竄上手臂。門沒鎖。他推開一條縫,先看見那灘水和倒下的水樽,然後是雅雯縮在櫃腳的身影。她的長髮散在肩上,幾綹黏在頸側,像剛從水裡撈上岸。她沒察覺有人靠近,呼吸聲一頓一頓,像隨時會停。
阿哲跨進門檻,鞋底踩到水跡,發出細小的啪嗒聲。雅雯沒有抬頭。他反手把門虛掩,讓夜風繼續從縫裡灌進來,吹得牆上張貼的課表邊角微微翻動。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掃過她的腳踝、她蜷起的膝蓋、她搭在腹部的手,最後停在她微張的唇。她像被抽乾力氣,只剩胸口還在急促起伏。
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雅雯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眼皮顫了幾下才掀開,瞳孔卻對不準焦距。她的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一聲極細的氣音。阿哲把手收回去,改用膝蓋撐地,擺出攙扶的姿勢。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刻意壓平的溫柔:「怎麼了?妳腳傷發作是不是?」語氣平常得像只是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