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豪舉起手機又拍了兩張,螢幕的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塊青一塊白。他沒急著走,反而把棒球帽簷往下壓了壓,像獵物還在視線內就不捨得挪步。阿哲縮在磁磚牆與防火巷陰影的交界處,連呼吸都放得極淺。他的視線越過俊豪肩頭,落在二樓那扇半掩的氣窗上,玻璃裡映出雅雯走進教室深處的背影,纖細的腰肢在運動背心下若隱若現,光是這樣一個背影,就足以讓人胸口發緊。
俊豪低聲笑了,語氣裡混著不屑與貪婪:「再躲嘛,看你還能躲去哪。」他收起手機,往巷口那輛深色轎車走去,臨走前又回頭望了一眼氣窗,嘴裡嘖了聲。阿哲沒有出聲,目送那件飛行外套消失在轉角,引擎聲在街區繞了半圈後徹底沒入夜色。他維持同一個姿勢又站了很久,直到確定巷子裡只剩自己,才鬆開掐進掌心的指頭。掌紋裡嵌著四道月牙形紅痕,他甩了甩手,卻甩不掉胸口那股被捷足先登的悶痛。
他慢慢走到變電箱旁,站在俊豪剛才站過的位置。這個角度能把氣窗看得最清楚,連更衣櫃旁那塊落地鏡都露出一角。雅雯正在教室裡收拾瑜珈墊,背對窗子,右腿重心虛浮,靠左腿支撐著彎身。腳踝上的彈性繃帶被動作拉扯,隱約露出底下一圈淺紅擦痕。阿哲望見那道傷,喉頭發乾,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女人連站都站不穩,憑什麼還敢在這種時候來上課?可她偏偏就是來了,像對一切潛伏的視線都毫不知情,又像根本不在乎。
他靠著牆,從口袋摸出那枚在超商買的水樽,指尖沿著瓶蓋邊緣轉了半圈。這水樽是打算今晚親手遞給雅雯的,藉口他都想好了,就說看她腳傷不方便。可俊豪的出現像一桶冷水,把他這份自以為特別的心思澆得狼狽不堪。他不甘心。他可以在這裡守三週,可以像條狗一樣躲在防火巷裡,但別人只要開一輛深色轎車來,就能大大方方站在離她最近的位置。憑什麼?
阿哲咬了咬後牙,忽然把水樽握緊。他想起自己在超商貨架間徘徊時,指尖掠過一排排鋁箔包的觸感。那時他只是想找個理由,現在她受傷了,理由變得更實在了。他可以帶水,也可以帶別的。他腦中浮現某種念頭,起初還模糊,像從排水管滴下的水聲,一下一下敲在後腦,後來越來越清晰,清晰得他耳邊嗡嗡作響。
下次週二,她還會來。她右腳的傷勢不會那麼快好,甚至可能連運動背心都不會換成高領;她會在同一個位置彎腰解鞋帶,會把隨身物品塞進更衣櫃,會把那瓶水握在手裡,擰開、仰頭,喉嚨細細地動。阿哲喉結滾了一下,眼神從氣窗移開,落在自己手中那瓶透明液體上。他想起小高前陣子塞給他一小包藥粉時,笑得猥瑣,說這玩意兒溶進水裡什麼味兒都沒有。他當時罵小高下流,還把那包藥塞回對方手裡。可此刻他忽然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真的推開。
雅雯關掉教室後方的燈,只剩靠窗一盞小燈還亮著。她的身形被光線切出一道長長的影,投在地板上,像被人從高處窺視卻全然不覺的剪影。阿哲的目光追著那道影,直到她走進更衣櫃後方,牆面重新歸於沉寂。他慢慢往後退,鞋底壓過枯葉,這次他沒有刻意避開聲音。他知道雅雯聽不見,就算聽見,也只當是巷子裡的野貓竄過。
走出防火巷,阿哲把水樽塞回外套內側。夜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肩,腳步卻越來越快。腦中的計畫跟著腳步節奏一併成行:下週二,他會早到。趁她還沒進教室,先混進更衣區後方的茶水檯,把藥粉溶進她慣用的那瓶水裡。他知道她上課前習慣把水樽放在靠左第二格櫃子旁,那位置不顯眼,正好方便動手腳。然後他就退到防火巷,像平常一樣站著,看這一切在氣窗另一頭發生。
阿哲越想越覺得可行,甚至連她喝下後的反應都在他腦中預演了好幾遍。他知道那藥不會立刻發作,但等瑜珈課進行到中段,她的呼吸會開始不穩,額頭沁汗,動作變慢;下課後她會扶著牆走進更衣區,臉頰泛紅,眼神飄忽。他會在那時候出現,以關心的姿態扶住她。她需要人幫忙,正確來說,需要他。
他走到大樓轉角時停下,回頭望了最後一眼。二樓的窗子已經暗了,只剩下更衣櫃旁一道極淡的夜燈光暈,像什麼人都沒有來過。阿哲舔了下乾裂的下唇,低聲說:「下次你喝下去了,我看你怎麼逃。」語調壓得極低,像在說給自己聽,又像隔空講給誰。他轉身穿過騎樓,往停放機車的小巷走去,胸口那團鬱結的火隨著計畫成形,總算找到一處可以燃燒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