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豪把車停在松江路後方一條單行道的卸貨格裡，熄了火，卻沒下車。他從排檔桿旁摸出菸，咬在齒間，沒點。菸紙在唇上乾燥地貼著，像他後頸正滲出的那層薄汗一樣令人厭煩。他目光穿過骯髒的前擋，落在對面大樓的員工後門。鐵門邊歪著一臺手推車，車輪卡在排水溝縫，一隻灰貓躺在車鬥上打呵欠。
他等的是另一道身影。十分鐘前，阿哲傳了兩張連拍給他：雅雯從公車站拐進小巷，步子比平常慢，手裡捏著包，肩膀微微內縮。俊豪放大照片，見她西裝外套右側沾了灰粉，袖口裂線。他舔了舔嘴唇，嘴裡那根菸跟著滾了半圈。
「可憐成這樣。」他低低笑出聲，菸從齒間滑落。他沒撿，反而推開車門，把帽簷往下一壓，朝大樓後巷走去。經手推車時，灰貓一溜煙跳下，竄進防火巷。俊豪停也不停，眼裡只盯著感應鎖旁的暗影。
雅雯在十一樓樓梯間。她倚著牆，右腳踝隱隱發腫，鞋底沾了碎玻璃。方才下公車沒走幾步，一臺黑色休旅車逆向切進慢車道，擋泥板擦過她右肩，她整個人摔向騎樓柱。那輛車沒停，只從車窗裡伸出一截手臂，朝她揚了揚什麼。她看不清，只記住車尾燈旁一道尖細刮痕。
她原想走到客戶大樓再整理，走了三百公尺，右腳痛得發麻。她只得折回公司，刷開後門。電梯還停在十四樓，她不耐煩，改走樓梯。才上到十一樓，胃裡一陣翻湧，她扶住牆，吐出幾口酸水，掌心全是冷汗。
俊豪推開二樓安全門時，樓上傳來鞋底摩挲水泥的窸窣。他屏著呼吸，一步步跨上階梯，像玩膩獵物前的貓輕踩著尾巴。他行經八樓，聞到一股淡薄香水味。他認得，是雅雯後頸常擦的那支。他深吸一口，讓那氣味留在肺裡，嘴角緩慢咧開。
世傑坐進黑色休旅車後座，報出雅雯公司後門的地址。司機從後視鏡覷他一眼，見這西裝筆挺的男人領帶歪斜，額角浮著汗，只得把油門踩深一點。世傑盯著螢幕裡那道跌跌撞撞的身影，見她忽然蹲下，又扶著牆站起來。他撥給司機。那頭說雅雯沒進客戶大樓，半路被車擦撞後折返公司。
「被車擦撞？」世傑聲音驟冷。司機吞吞吐吐，說那臺休旅車像故意往人行道靠。世傑沉默兩秒，要他下車跟進後門，別按電梯，先看樓下有沒有其他人。通話切斷後，他切到另一個畫面。十一樓樓梯間的鏡頭只拍到雅雯側身，再往外一格，西側消防門開了道縫。
世傑將手機往椅座上一摔，弓身向前，握住前座椅背。「再快一點。」他的語氣像刀片貼著玻璃刮。司機打了個冷顫，方向盤一扭，車子切進內線。
俊豪上到十一樓時，雅雯正脫下西裝外套，想抖掉上頭的灰粉。外套內裡翻出來，淺杏色襯衫背後全被汗浸透，貼出脊骨與胸衣背扣的形狀。俊豪靠在轉角，沒出聲。他看她把外套搭在樓梯扶手上，單腳站著，伸手去摸右腳踝。那姿勢讓她的腰線微微斜塌，臀部繃在深灰長褲裡，弧線繃得極其緊實。
「雅雯。」俊豪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醒她。
雅雯猛地回頭。她一眼認出人，往後退了兩步，後腰撞上滅火器鐵箱，發出悶響。俊豪舉起兩手，像投降，臉上卻掛著狼一般的笑。他往前走，鞋尖踢到她掉落的皮包。
「你怎麼上來的？」雅雯的聲音繃在喉間。她沒彎腰去撿皮包，只是下意識把破了口子的袖口往手肘扯。
俊豪沒答，反問：「是不是有人開車撞你？」他偏著頭，目光從她領口滑到腰側，像在檢查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雅雯抬手指向樓下，要他現在離開。俊豪笑出聲，又跨近一步，手還攤著，掌心朝上，像無害。
「我來看看，世傑把你鎖在公司裡，連你受傷了都不管。」他語氣裡帶著柔軟的刺。雅雯抿緊嘴，往左側安全門移了半步。俊豪順勢往右截住，兩人像在窄窄的樓梯間畫著一個極小的圓。
世傑的車在松江路口被紅燈釘住。他拿出手機，耳機塞進左耳。監控畫面放得極大，樓梯間裡兩個身影幾乎交疊。他認出俊豪那件深藍薄外套。紅色數字在燈號上跳動，世傑指節抵著車窗，看也不看地朝司機低吼：「紅燈也走，罰單我付。」
司機猶豫了一瞬，車子闖過路口，喇叭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世傑沒理，他的眼睛仍盯著螢幕裡那條縫。
俊豪蹲下身，撿起雅雯的皮包，捏著提把晃了晃。「裡面有防身噴霧，對吧？」他笑，齒白森森。「上次被你噴過，眼睛腫了三天。」雅雯伸手去搶，俊豪往後一縮，將皮包藏到背後。她重心一時不穩，身子往前傾。俊豪順勢起身，胸膛幾乎貼上她。雅雯硬生生撐住，手撐在他肩上，又像被燙到般縮回。
「你到底想幹什麼？」她的聲音終於拔高。俊豪湊近半分，鼻息拂過她耳側。
「你被撞的地方，等警察來查太慢了。」他低低說，像在交代一件體貼的事。「我替你查。那輛車，車尾有刮痕，是黑仔借來的。」
雅雯愣住。她瞪著他，像要從那對笑彎的眼裡挖出真假。俊豪又說：「你只要跟我下樓，去我車裡坐一下。等世傑到了，你自己看他怎麼處理。」他將皮包遞回，動作溫柔得不像他。雅雯沒接，只往後再退，後背整個貼上牆面。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跟你走？」她冷笑，唇色卻發白。俊豪不答，只側過身，朝樓梯下方努了努嘴。「那你自己聽。有人來了。」
樓下確實腳步聲，又急又重，一步一步往上逼。俊豪沒退，反而斜倚著牆，像在等一齣戲開場。雅雯的心跳猛撞耳膜，她分不清那是世傑還是救兵。她看著俊豪，他豎起一根食指按在唇上，眼底映著樓梯口漏進的光。
世傑衝上十一樓時，西裝下襬翻飛。他滿頭是汗，領帶被他扯下繞在手上。他一眼掃過雅雯慘白的臉，再看向俊豪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兩步跨上最後一級，將俊豪揪住衣領，猛地按在轉角牆上。
「你對她做了什麼？」世傑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從齒縫裡擠出。俊豪被撞得悶哼，卻仍笑著，目光越過世傑肩頭，看向雅雯。
「只是撿個包。」俊豪揚了揚手裡的皮包提把，皮包在他指間晃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