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整夜沒怎麼睡實。他坐在雅雯客廳那張單人扶手椅裡,襯衫袖口挽到肘彎,領帶早鬆了半截。天色從窗簾縫滲進來時,他先看了眼臥室方向,門仍虛掩著,裡頭傳來雅雯淺淺的咳嗽聲,短促,帶著鼻音。
他起身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杯底碰在流理臺上,聲音很輕。他想起昨夜雅雯在門前說的那句「我還沒有同意嫁給你」,語氣像是抗拒,尾音卻發顫。世傑沒逼她,只把門帶上,自己在客廳坐到天亮。
他站在窗前,重新撥了那組號碼。那頭很快接起,是個聽不出情緒的男聲,背景有電臺雜訊般的沙沙聲。
「貨櫃場那邊,昨天說的時段,今天能不能提前到午後?」世傑嗓音壓得低,目光仍盯著巷口那輛熄火的深色轎車。
「可以,但你要帶報關資料過來。海關那批人等不了多久,十一點前沒看到正本,櫃就押到明天。」那頭的人說得急促,像在翻文件。
世傑沉默兩秒。他看了眼錶,離雅雯平日鬧鐘響起還有二十多分鐘。他低聲回了一句「我會到」,便結束通話,將那支薄形通訊器塞回西裝內袋。
他走回椅前坐下,將茶几下那疊卷宗翻開,抽出最上面一份。那是雅雯的人事調動確認函,底下壓著一張上個月她進出公司側門的門禁明細。世傑的目光在最末幾列停住——上週五晚間七點零二分,雅雯的感應卡在十一樓檔案室刷過一次,卻沒有對應的電梯紀錄。
他指腹在紙面上慢慢摩挲,腦中浮現俊豪那張掛著假笑的面孔。還未深想,房門發出一聲細響。
雅雯從門縫裡露出一張臉,鬢邊長髮睡得有些凌亂。她穿著世傑那件灰藍針織外套,外套長度遮到大腿,領口歪向一側,鎖骨半露。她的眼睛還有些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整晚沒走?」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世傑抬眼看她,目光從她赤裸的腳背一路滑到膝蓋,再回到那雙帶著戒備的眼睛。他站起來,將那疊卷宗合上。「醒了?先去洗把臉,我送妳。」
雅雯沒動,手指摳著門框,語氣冷淡:「我問你是不是沒走。」
「我睡客廳。」世傑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拉好肩上滑落的外套布料,動作緩慢,指尖避開她的皮膚。「妳半夜踢被子,我去替妳掖了兩次。房門沒鎖,我沒有進去。」
雅雯別開臉,唇抿成一條線。她的耳尖漫上一層極淡的紅,卻被垂落的髮絲遮去大半。
「不用你送。」她側身從他臂旁擠過,逕自走進浴室,反手將門帶上。
世傑沒攔她。他靠在浴室門邊的牆上,聽著裡頭水聲響起,又停下,像是她在照鏡子。他知道雅雯不會在口頭上認輸,但她今早沒有將自己關回房裡,已經是讓步。
水聲停了。雅雯開門時,世傑正彎身在玄關幫她把平底鞋擺正。她看了那背影一眼,聲音平板:「我自己去客戶那邊。你該忙什麼就去忙。」
世傑仍單膝點地,將鞋尖朝外擺好,才起身看她。「今天讓司機載妳。別搭捷運,人擠,妳聞到油煙味會不舒服。」
雅雯抿了抿嘴,沒反駁。孕吐這回事,她比誰都清楚。昨晚只喝半碗湯,半夜反胃兩次,吐得連胃酸都嗆出來。她不情願地嗯了聲,繞過他走進臥室,再出來時已換了件淺杏色襯衫,外罩深灰西裝外套,下身是同色長褲,腳下套著他擺正的那雙平底鞋。
「我出門了。」她拎起皮包,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公事。
世傑替她拉開大門,目光在她蒼白的唇上停了一瞬。「有事先打給我。不要自己攔車。」
雅雯沒應聲,逕自走向電梯。世傑目送她背影消失在轉角,才回身取了自己的車鑰匙。他沒立刻離開,而是走到樓梯間,側耳聽了聽。樓下沒有異響,只有早班清潔員推著拖把車的輪子聲。
他拿出手機,切到一個黑色介面。裡頭幾個紅點散落在不同街口,其中一個正貼著雅雯公寓大樓後巷緩慢移動。世傑認出那輛車的車牌末兩碼,眼神驟冷。
他快步下樓,卻沒走正門。他從地下停車場的貨梯旁穿出去,繞到後巷。那輛深色轎車停在消防栓旁,駕駛座空著。世傑靠近時,車窗半開,裡頭傳出一股廉價檳榔味。他彎腰看了眼儀錶板,上頭貼著張停車卡,卡背面用原子筆寫了幾個字。
世傑沒去碰那張卡。他拿出手機,對準車牌拍了兩張,又繞到車尾,將後車燈旁一道新刮痕記在腦中。他直起身,巷口一輛早班公車轟隆隆地切過,車身遮去他半個身影。世傑退回公寓後門,刷開一旁的感應鎖,閃身入內。
雅雯的公車準時到站。她上車後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把皮包抱在腿上,額頭抵著車窗。車子才開過兩個路口,她便感覺胃裡一陣酸水上湧。她從皮包裡摸出一包蘇打餅乾,撕開來小口咬著,硬是壓下那股嘔意。
她拿出手機,點開行事曆。十點半在客戶公司有一場續約簡報。下午兩點回辦公室開銷售會議。三點半與法務碰面核對新約條文。緊湊的行程像一張網,將她牢牢捆住。她閉了閉眼,拇指在螢幕上無意識地滑動。
她沒注意到,後方三排有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用報紙遮著側臉,目光不時掠過她的後頸與側腰,像在記她每一處衣物的縐摺。
車子靠站,雅雯起身時絆了一下。那男人也跟著站起來,重新拉低帽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