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豪背貼著牆,領口勒得他喘不過氣。門內仍無半點聲響,像世傑刻意壓著場面,等雅雯自己崩出答案。俊豪把公事包帶子又絞了一圈,掌心全是汗。他方才明明要來探雅雯的班表,此刻腦中只剩她坐在辦公室裡,腹部貼著世傑手掌的畫面。那根燒紅的鐵釘還紮在腦殼裡,拔不出來,愈想愈疼。
走廊轉角的感應燈滅下去之後,門把忽然從裡面轉了一下。俊豪整個人往後彈,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極輕一聲。他沒有猶豫,轉身就朝安全梯方向走,步伐快得近乎踉蹌,卻又硬生生壓成沉穩的節奏。他不想讓世傑撞見自己在外頭,更不想讓雅雯發現他聽到那場對話。
門開了。世傑先一步走出來,西裝外套掛在左手,右掌虛扶著雅雯的背。她臉色白得發青,眼睫低低垂著,像一宿沒睡又被拖進白日強光裡。世傑朝走廊兩端各掃一眼,目光在安全門方向停了一瞬,冷得沒有多餘表情。俊豪已經拐進梯間,後背貼著水泥牆,咬著下唇,不敢再探頭。
世傑摟著雅雯往電梯走,低聲說:「現在去掛號,婦產科。」雅雯似乎想開口,世傑已經按了電梯,另一手捉住她的手腕,拇指壓在她腕骨上,像怕她半路反悔。雅雯的套裝裙擺在腿側輕晃,黑色高跟鞋踩過地板,每一步都像要折了腳踝。她的豐滿上圍因急促呼吸頂得前襟緊繃,針織外套半披在肩頭,遮不住鎖骨下那片白得泛紅的肌膚。
電梯門開,世傑帶她進去,按了一樓。門關上前,他又往安全梯那頭看了一眼,眼神像刀子貼著牆縫刮過去。俊豪縮在轉角暗處,拳頭抵著牆,指甲陷進灰粉裡。他恨得喉嚨發緊,卻不敢出聲,只聽見電梯叮咚一響,像在替他心頭的血滴計數。
車裡開了冷氣,出風口對著雅雯吹,她縮了縮,世傑伸手把扇葉撥開。他單手掌著方向盤,另一手從置物箱拿出保溫瓶遞到她面前:「喝點溫水,別吐在車上。」雅雯接過去,指尖碰到瓶身,溫得剛好。她小口抿了兩下,反胃感奇異地緩了些。世傑沒看她,只把車切進慢車道,往市區那傢俬密性高的婦產科開去。
「你開車不用抓著我了吧。」雅雯把保溫瓶放回杯架,套裝外套從右肩滑下半吋,胸前的鈕扣隨她側身繃出一道縫,裡頭粉色蕾絲若隱若現。世傑用餘光掠過,鼻腔裡哼了聲:「我怕妳跳車。」她瞪他,偏又找不出話頂回去。車廂內靜了片刻,只剩輪胎貼地滑行的聲音。
到了診所,世傑繞到副駕替她開門,手自然扶上她的腰,帶著她從後門進。雅雯僵了一下,終究沒甩開。候診區沒幾個人,護理師見世傑遞上的名片,態度立刻慇勤起來,安排獨立診間,還把流程壓到最短。雅雯坐在診間外的高腳椅上,兩腿交疊,黑色窄裙縮上去,露出一截緊實的大腿。她下意識拉了拉裙擺,世傑坐在她身旁,長腿大開,坐得理所當然。
「待會進去,你別說話。」雅雯忽然開口,嗓子壓得低。世傑偏頭看她,唇角勾了勾:「我要聽醫生說。」她還想爭,護理師已經推門出來,喊她的名字。雅雯起身,世傑跟在她半步之後,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直到診間門在他們身後闔上。
女醫生年近五十,問診時語氣俐落,不帶探究。她讓雅雯躺上診療床,做了超音波。螢幕上那團小小的、比豆子大不了多少的暗影,讓雅雯整個人僵在床緣。世傑站到她身邊,一手覆住她的肩膀,力道不算重,卻像把她釘在原地。醫生指著螢幕解釋了幾句,說胚囊已經著床,估算六週左右。雅雯聽見「六週」兩個字,喉頭像被什麼堵住,眼前白濛濛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診間的。世傑幫她拿外套,又跟櫃檯辦了手續,動作熟練得令人發寒。回到車上,雅雯盯著自己平坦的肚子,雙手揪著外套前襟,不發一語。世傑沒有馬上發動車,只把窗降下半吋,讓外頭的空氣流進來。
「六週。」世傑重複了一遍,嗓音比平時低,聽不出情緒。雅雯閉了閉眼,指甲陷進掌心。她以為自己會哭,可眼裡乾澀得發疼。世傑從西裝內袋摸出菸盒,在掌心頓了頓,又塞回口袋。他偏頭看她:「從今天起,我不抽了。」雅雯怔怔望向他,像沒聽明白。世傑已經把車子發動,方向盤一轉,載著她往市區邊緣駛去。
俊豪站在安全梯間,直到電梯那聲叮咚徹底消散,才從牆後挪出來。他走到世傑辦公室門前,那扇門虛掩著,裡頭無人。他盯了門縫好幾秒,猛地一拳砸在牆上,感應燈應聲亮起,照出他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孔。他喘著粗氣,將公事包往肩上一甩,大步走向電梯,皮鞋聲在空蕩走廊迴盪成一片壓抑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