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聽見那句話,整個人像被釘在椅背上,半秒沒動。他臉上沒有露出太多情緒,只是原本鬆散靠著的手慢慢收到扶手上,指節一根根收緊,青筋浮在黝黑手背上。辦公室裡一時靜得只聽到中央空調極低的嗡鳴,和雅雯自己急促得發顫的呼吸。
「妳再說一次。」他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更沉,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雅雯沒看他,下巴繃得死緊,像把全身力氣都拿來撐住站姿。她曉得世傑聽得夠清楚了。那個晚上在她公寓浴室亮著燈的畫面、強行從會議桌邊進入她身體的記憶,全像倒帶似地湧上腦門,逼得她眼眶微微發燙,卻不願在這種地方掉淚。
「我生理期兩個多月沒來,早上一直反胃。」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像在對自己確認。話才出口,胃裡又翻了一下,她不得不咬住下唇,把那股酸意壓回去。裙下雙腿僵直,黑色絲襪裹住的膝蓋隱隱打顫。
世傑沒接話,視線從她刻意護住的腹部移到她臉上。那張平日冷得像冰的粉臉此刻白得沒有血色,嘴角抿成一條線,眼睫輕輕扇動,透著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驚惶。他忽然站起身,繞過桌緣走向她,步伐不快,皮鞋在地毯上悶悶地響。雅雯聞到那股熟悉的菸草混木質調的氣味靠近,身體本能往後退,直到後腰撞上桌沿。
「躲什麼。」世傑停在她跟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睨她。他抬手,沒有碰她,只解開西裝釦,像要讓自己喘口氣。半晌,他啞著聲,字句卻異常清楚:「那天晚上,妳以前沒有過男人,對吧。」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雅雯心頭一抽,偏過頭不看他。世傑對她的處子身記得清清楚楚,那一晚她疼得發抖、邊哭邊抓他手臂的觸感,他也記得清清楚楚。所以若真懷上,孩子只會是他的,這點他們各自都明白,只是沒人先說破。
「所以妳現在是想聽我負責,還是想聽我替妳安排醫生。」世傑語氣平得聽不出溫度,一雙眼卻盯著她不放。
雅雯倏地抬頭,像被這句話紮了一下。她瞪向他,眼眶紅了半圈,齒縫裡擠出聲音:「我沒有說要拿掉,也沒有要你負責。」她胸口劇烈起伏,套裝前襟繃緊,黑色布料下那對豐碩的乳肉因呼吸不住推擠,像隨時要從領口漫出來。
世傑沒有錯過那陣起伏。他偏了偏頭,嘴角牽起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像在審視一頭困在死角的獵物。但他語氣放低了些,少見地收起了尖刺:「雅雯,我問妳一句,妳要老實答我。」他頓了頓,目光壓下來,望進她眼底最深的地方:「妳想不想生下這個孩子?」
那句話像一盆溫水從她背脊澆下去,燙得她整個人僵住。她沒想過世傑會這樣直接問。她以為他會先逼她去驗,或是冷著臉說些難聽的話,可他偏不。他站在那兒,肩背寬厚,光影落在他油亮黑髮和深灰襯衫上,像在等她說出一個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她想開口反駁,想說「不關你的事」,想說「你以為你是誰」。可喉頭像被什麼掐著,久久發不出聲。她的手仍交疊在腹部,指尖掐進掌心,裙擺微微晃動,是膝蓋抖得太厲害。最終她只擠出一句:「我不知道。」
世傑盯著她幾秒,忽然伸手,把她交疊在腹前的手拉開。那動作不重,卻不容拒絕,像要她別再遮著那個還未成形的生命。她嚇了一跳,手被他包在掌心裡,冰涼的指頭觸到他溫熱厚實的掌肉,整個人跟著一顫。
「我給妳時間想。」他低聲說,拇指壓在她腕內跳得飛快的脈搏上,力道又重又穩,像在替她定住那顆慌得亂撞的心。「但我不會讓妳一個人處理。」
他從桌邊將她拉近半步,雅雯半個身子貼近他胸前,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襯衫前襟。那道滾燙的體溫隔著衣料烘到她頰上,令她有片刻暈眩。她聞到他身上混著古龍水與菸味的氣味,肚子裡又是一陣酸。奇怪的是,這次反胃的感覺沒那麼強烈,反而有種被逼到無處可退、又被迫站直的清醒。
「你少說得好像要負責就是恩賜。」她頂回去,終於把被他抓住的手抽出來。世傑也沒再抓,只垂眼看她抽離的方向,再抬起來對上她的眼睛。她眼角泛著濕意,卻始終沒哭,倔得讓人想把她按進懷裡。
「不是恩賜。」世傑重新坐回桌後,拉開抽屜拿出菸盒,又像想到什麼,推了回去。他十指交握放在桌面,嗓音放得更緩:「我只要妳一句話。要,我娶妳,孩子姓我姓。不要,我陪妳去,一切費用我出。從今天起,沒有別的選項,也不會有別人碰妳。」
那句話落下來,比她早上在電梯裡預想過的任何回應都要重。她站在他桌前,手指微微發麻,像全身血液都往心口流。世傑的目光釘在她身上,耐心得可怕,像他手上的籌碼從來沒有這麼多過。日光從百葉窗隙移了半吋,剛好掃過她頸側,照出她下巴繃緊的細微弧度。辦公室裡又靜了幾秒,只剩她淺淺的抽息一聲壓過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