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腳步聲停下來的那一瞬，整個大廳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紅藍光還在地磚上轉，但不再刺眼，只是冷冷地舔過牆角，舔過倒在一旁的鐵椅，舔過炳強那隻僵在半空的手。
包廂門框邊先探進來的不是槍，不是盾牌，是一隻穿著黑色短襪、褲腳收進靴筒裡的腳。溫以寧跨過門檻的時候，整個人站得像刀背一樣直，深色運動外套裹到下巴，兩手插在口袋裡，眼神先掃過趴在地上的雅雯，再掃過炳強，最後落在茶几後方正往後退的Big嬌身上。她身後跟著兩名轄區員警，一男一女，男警的手已經按在配槍上。
「後門。」溫以寧只說了兩個字，聲音清而短，像在道場上糾正學員姿勢時一樣，很淡，但沒有商量餘地。女警立刻繞過茶几往包廂後方那條消防通道移動，鞋底踩過碎玻璃，發出細碎的脆響。
Big嬌的反應比誰都快。她幾乎在溫以寧開口的同一瞬間轉身，黑色絲質襯衫的下襬在空氣中甩出一道弧線，人已經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衝過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敲出急促的脆響，但那串脆響在通道口戛然而止——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了。
通道口的陰影裡，基浩扶著牆壁站著。
他是硬撐起來的。右後腰的電擊傷口還在滲血，把襯衫染出一片深色，從腰際一路暈到腰帶以下。左腿拖在身後，膝蓋腫得把褲管撐得變形，每喘一口氣肩膀都在抖。但他站著，扶著牆壁的那隻手指節發白，另一隻手橫在通道口，手掌抵住另一側的門框，把去路封死。
Big嬌煞住腳步的時候，離他不到一公尺。她看見他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靜，是痛到極限之後那種木然。他的嘴唇發白，下唇有一道自己咬出來的齒痕，但眼神是清的，清得可以把人釘在原地。
「讓開。」Big嬌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剩氣音，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基浩沒有回答。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嚥什麼——可能是血，可能是痛，也可能只是把一句說不出口的話吞回去。他拖著左腿往前挪了半步，手掌從門框上滑下來，五指張開，擋在她胸口前方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Big嬌推了他一把。不是試探，是結結實實用全身力氣撞上去的那種推。基浩的左膝當場軟掉，整個人往側邊倒下去，單膝跪地的聲音悶而沉重，像一袋濕透的沙包摔在地上。但他倒下去的同時，右手反扣住Big嬌的手腕，五指收攏，收得死緊，指節喀喀作響。
Big嬌甩了一下甩不開，再甩一下，還是甩不開。她低頭看他的時候，看見他跪在地上，左腿歪在一邊，後腰的血已經順著皮帶滴到地上，但他那隻手像鐵箍一樣扣在她腕上，沒有放。
女警從她身後撲上來的時候，Big嬌還在扯那隻手。女警將她壓在牆上，反折她的手臂，手銬的金屬咬合聲在狹小的通道裡迴盪，喀嗒一聲，乾脆俐落。Big嬌的臉被壓在冰冷的磁磚牆面上，黑色絲質襯衫的口袋裡那疊對折的鈔票被擠出一角，千元鈔的邊緣從口袋口探出來，在紅藍光裡閃了一下。
基浩這才鬆手。他鬆手的方式不是放開，是手指一根一根地從她腕上剝下來，像力氣已經用盡了，身體比意志先一步關機。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隨著喘息劇烈起伏，那隻扣過Big嬌的手垂在身側，指節還維持著抓握的弧度，一時伸不直。
炳強是在紅藍光掃過他臉的那一刻鬆開雅雯的。
那道光照過來的時候，他正拖著她走到大廳中央。紅光打在他左頰那塊還沒掉乾淨的結痂上，藍光打在他太陽穴那枚戰術筆刺出來的淺洞上，兩種顏色在他臉上交錯，像把他整個人切成兩半。他的手忽然鬆開了——不是放，是鬆，五指還維持著扣握的弧度，但力道在一瞬間抽空。雅雯從他手裡滑下去，赤腳踩在地磚上，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側邊癱倒，螢光粉紅的小禮服在地磚上舖開，像一朵被踩爛的花。
炳強轉身就往大廳側門衝。他的動作很快，快到那兩名員警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但溫以寧有。她從包廂門口斜切過去，三步就卡住他往側門的路線。炳強側身想撞開她，肩膀壓低，重心往前，是道場上常見的衝撞步——但他忘了溫以寧教的就是這個。她退半步卸掉他的衝力，左手拍開他往前探的右臂，重心一沉，右腳已經勾住他的腳踝。
炳強踉蹌了一下，沒倒。他穩住腳步的同時，右手往外套內袋摸——那個動作快到幾乎是反射，但外套在剛才的拉扯中已經敞開，內袋的釦子繃掉了，那支他始終沒掏出來的電擊棒從內袋滑出來，落在溫以寧腳邊，撞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溫以寧低頭看了一眼。她沒有彎腰去撿，只是用腳尖一踢，把那支黑色的短型電擊棒踢進茶几底下。金屬外殼擦過地磚，發出一長串刺耳的刮擦聲，最後撞上牆角，停在那灘打翻的藥水旁邊。
兩名員警從後麵包抄上來，一人抓一邊肩膀，把炳強壓跪在地上。他的膝蓋撞上地磚的聲音很沉，像有什麼東西在那瞬間被摔碎了。男警將他的手反折到背後，手銬喀嗒收緊，金屬咬進他手腕的皮膚。女警按著他的後頸，把他的上半身壓低，他的側臉貼上冰冷的地磚，左頰那塊結痂壓在地面上，滲出一絲暗紅。
他被壓在地上的那個角度，正好對著雅雯。
雅雯趴在他斜前方不到兩公尺的地方，螢光粉紅的裙襬捲到大腿根，小腿外側有一道剛才被Big嬌踢出來的瘀青，正在從青紫轉成深黑。她的臉貼在地磚上，左臉頰的掌印還沒退，嘴角的血絲已經乾了，黏在唇邊像一道裂開的漆。她的眼睛半睜著，睫毛在紅藍光裡一顫一顫，視線沒有焦點，但方向是對的——她正看著炳強。
炳強側頭看著她，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也不是怒，是獵物從嘴邊被搶走之後，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的那種抽搐。他沒有說話，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一句話從頭到尾唸了一遍，但一個字都沒有漏出來。
女警把他從地上拽起來的時候，他最後一眼看的不是雅雯的臉，是她的手——那隻無名指指甲斷裂一片的手，撐在地磚上，指節微屈，像還在握著什麼不肯放的東西。
救護人員是跟著第二批支援的員警一起進來的。兩名 EMT 推著擔架床穿過大廳，一個蹲下來檢查雅雯的脈搏與瞳孔，另一個繞到消防通道口，看見基浩還跪在地上，立刻蹲下去壓住他後腰的傷口。基浩在那隻手按上來的時候倒抽了一口氣，整個人往牆上靠，後腦抵著冰冷的磁磚，閉上眼睛，喉結滾了一下。
「兩個人，一輛車。」蹲在雅雯身邊的 EMT 轉頭對搭檔說，聲音平而快，像是在報一組數字。他從急救包裡抽出一條鋁箔保溫毯，唰地抖開，裹上雅雯的肩膀。銀色的鋁箔在紅藍光裡反出冷白色的光澤，裹住她身上那件螢光粉紅的小禮服，像把一朵爛在泥裡的花突然包進了冰裡。
雅雯在被扶上擔架的時候，手指忽然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意識還浮在表面上的那種自主動作——她的手往旁邊伸，指尖擦過另一張正在被推過來的擔架床的床沿。基浩的擔架床從通道口被推出來，EMT 正在幫他固定左膝，他的頭偏向另一邊，看不到她。但他的手也動了，手指從擔架床的欄杆縫隙裡伸出來，在兩張床交錯的那一瞬間，指尖擦過她的指尖。
只有那一下。
兩張擔架床被推進同一輛救護車的車廂，門關上的時候，紅藍光被隔在外面，車廂裡只剩一盞慘白的日光燈。儀器啟動的低頻嗡鳴聲填滿了整個空間，EMT 在兩張床之間來回移動，量血壓、接導線、對無線電報生命徵象。雅雯躺在左邊的床上，鋁箔毯從肩膀滑下來一角，露出鎖骨下方那道褪成淡褐色的舊瘀痕。她閉著眼睛，腳底還殘留地磚的冰涼——硬的，帶一點點濕氣，是包廂裡打翻藥水滲進腳底的那種冰涼。那團在她心裡數了一整夜的琥珀色光暈已經沉到底了，不再搖晃，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顆終於落進泥裡的珠子。
大廳裡，溫以寧站在茶几旁邊，看著兩張擔架床被推出去。紅藍光還在轉，但速度慢下來了，一圈紅、一圈藍，像整個夜晚的脈搏正在逐漸平緩。她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對話框裡最後一則訊息還停留在雅雯傳來的那兩個字——「包廂」。發送時間是五十二分鐘前，後面沒有已讀標記。
她把螢幕按掉，轉頭對正在做筆錄的男警說：「我報的案。從頭說，還是你們先問？」
急診室的簾子是淺綠色的，材質很薄，薄到光可以從另一側透過來，把人的輪廓映成一個模糊的剪影。雅雯躺在那層簾子後方，手背上接著點滴，藥水一滴一滴地落，規律得像某種她很久沒有聽過的安穩節奏。身上的螢光粉紅小禮服已經被換下來了，護理師幫她穿上一件寬鬆的病人服，領口太大，鎖骨的線條從領口斜斜地露出來，連著那道淡褐色的舊瘀痕。
簾子的另一邊，基浩正在對護理師說話。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過來的，但語氣很平，平得像在口述一份公文。
「我太太在隔壁。」
護理師說了句什麼，雅雯沒聽清楚。她只聽到基浩沉默了一瞬，然後低低地應了一聲「嗯」，像是被人問了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但他還是答了。
雅雯閉著眼睛，沒有動。她的腳底還殘留地磚的冰涼——硬的，帶一點點濕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她把臉轉向簾子那一側，隔著那層薄薄的淺綠色，她可以看見基浩躺在床上打點滴的輪廓，肩膀的線條一高一低，因為左膝被固定器架著，整個人歪向一邊。他的右手垂在床沿，手指微張，和救護車上交錯的那一瞬間一樣的弧度。
她把手從毯子下伸出來，放在自己這一側的床沿，手指張開，指尖朝向簾子。
窗外天還沒亮。急診室的光是慘白的，但簾子是淺綠色的，把光濾成某種接近清晨的色調。走廊那頭有人在喊病歷號碼，護理站的電話響了又停，停了又響，而她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感覺那團琥珀色的光暈在身體最深的地方，正一點一點地，重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