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淺綠色簾子在清晨四點十七分被拉開。
護理師推著輪椅進來的時候，雅雯正側著頭看簾子另一邊那個歪斜的輪廓。點滴已經拔掉了，手背上貼著一小塊膚色膠布，壓住針孔的位置。護理師說了一句「可以回家了」，聲音很輕，像怕吵醒某個不該吵醒的東西。
雅雯坐起身，病人服的領口滑下一邊肩膀。她把領口拉回來，動作很慢，指尖擦過鎖骨那塊淡褐色的瘀痕時停了一瞬——還在，但顏色比上週淺了，從咖啡色退成茶色，邊緣也糊了，像一杯被水慢慢稀釋的隔夜茶。
輪椅推到簾子邊上，基浩已經坐在另一張輪椅上了。他的左膝固定器還沒拆，右後腰的電擊傷口貼著兩塊方形紗布，從病人服下擺露出一角。他轉頭看她，腫起的下唇已經消了，只剩嘴角一道淺淺的裂口結著深紅色的痂。他沒說話，只是把右手從扶手上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微張。
雅雯把手放上去。兩隻手都還帶著點滴的涼意，指尖碰在一起的時候，誰也沒握緊，只是疊著。
護理師推著兩張輪椅穿過急診室走廊，經過護理站的時候，電話還在響，有病人在喊痛，有家屬抱著外套在塑膠椅上睡著了。自動門打開，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天亮前的涼意和一點點潮濕的草味。
計程車的黃燈在急診室門口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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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週後。
雅雯住處的浴室鏡子被熱水蒸出一層薄霧，她用掌心抹開一塊，鏡子裡的女人正看著她。
鎖骨下方的瘀痕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一層很淡很淡的米色，像是被冬天陽光曬過又消失的那種印子，要知道那裡曾經有過傷，才找得到它。腰側的淺紅刮痕早就沒了，皮膚回復成一片完整的雪白，連毛孔都看不出曾經被指甲劃過的痕跡。頸部的青色瘀痕是最後一個退的，從青轉黃、從黃轉淡，現在連黃都不剩了，鎖骨的線條從頸側一路滑到肩頭，乾淨俐落，像一道沒被畫過的線。
她把手舉起來，無名指那片斷裂的指甲已經長出平整的新月白，邊緣修剪得很齊，和其他九片指甲一樣的弧度，一樣的光澤。
浴室門推開一條縫。
基浩站在門口，左膝的固定器拆了，走路還有一點點跛，但已經不用柺杖。他沒說話，只是走進來，站到她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的臉。熱氣在兩人之間漫開，他伸手，手掌從她肩膀後方繞過來，輕輕覆在她鎖骨原來有瘀痕的位置。
掌心很熱，指尖有一點點繭，壓在剛褪完傷的皮膚上有種說不出的粗礪感。他沒揉，沒摩挲，只是蓋著，像要把那個位置曾經有過的顏色全部收進自己的掌紋裡。
雅雯在鏡子裡看他。他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比數週前更硬，眼窩的陰影還沒完全消退，但眼神不閃了，定定地從鏡子裡回望她，瞳孔很深，黑得沒有一點雜質。
「不痛了。」她說。
基浩沒回話。他的拇指動了一下，沿著她鎖骨的弧線從內側往外側慢慢滑過去，像在確認那條線真的沒有斷、真的沒有裂。指尖經過原來瘀痕正中央的時候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外，滑到肩膀，收手。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後頸最上面那節脊椎骨的位置。不是吻，只是貼著，呼吸的熱氣掃過她髮根和領口的交界，濕濕的，溫溫的。
「早餐好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這句話只是順便說的，真正要說的已經用指尖講完了。
雅雯從鏡子裡看著他把浴室門帶上。門關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頭看她，眼神從鏡子裡釘住她鎖骨那塊剛被他摸過的位置，嘴角動了一動，沒笑出來，只是動了一下。
然後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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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意研坐在兒童椅上，胖嘟嘟的小腿從椅子邊緣垂下來，腳趾頭蜷成一團，像五顆還沒剝開的毛豆。她面前的盤子裡有一片切成三角形的吐司，抹了薄薄一層草莓醬，被她用手撕成好幾小塊，每一塊都捏過才放回去。
基浩從廚房端出一杯溫牛奶，放在她盤子旁邊。意研抬頭看他，皺了皺鼻子，說：「叔叔，你今天沒有拿柺杖。」
「拆掉了。」
「會痛嗎？」
「不會。」
意研點點頭，像這個答案她很滿意，然後低頭繼續撕吐司。
雅雯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棉質上衣，領口剛好遮住鎖骨。她走到餐桌旁邊彎腰看意研的盤子，伸手把那幾塊被捏扁的吐司排整齊，意研趁機用油油的手指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咯咯笑出來。
「今天開學禮，」雅雯蹲下來，把意研胸前的圍兜拉平，手指勾著領口的鬆緊帶檢查鬆緊，「李老師會在門口等妳，進去以後要跟小朋友一起坐好，知道嗎？」
意研點點頭，又皺鼻子。她的視線落在雅雯鎖骨的位置——領口因為蹲下的動作往前滑了一點點，那片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的米色淺痕露出一角。意研伸出小手，五根手指像五顆溫熱的小豆子，貼在雅雯鎖骨正中央。
「媽媽這裡沒有顏色了。」
雅雯沒有動。那隻小手很軟，掌心有一點點草莓醬的黏，貼在剛褪完傷的位置上有種被燙到的錯覺，不是痛，是太乾淨了，乾淨到那片皮膚突然記起來自己曾經有過顏色。
她握住那隻小手，把它從鎖骨上拿下來，包在自己的掌心裡。
「嗯，」她說，淺淺地笑了一下，「沒有了。」
意研看著她的臉看了兩秒，然後用另一隻手指著桌上的牛奶：「要喝那個。」
基浩把牛奶杯推近一點，雅雯鬆開意研的手，站起來。她的目光和基浩在餐桌上方碰在一起，他正在用抹布擦流理臺，動作沒停，但眼神從她鎖骨的位置掃過去，停了一拍，然後收回來，繼續擦那塊已經很乾淨的不鏽鋼檯面。
窗外天已經全亮了。陽光從陽臺的紗門照進來，落在客廳地板上，切出一塊歪歪斜斜的長方形光區，光區裡有幾顆積木，一紅一藍一黃，排成意研早上還沒拼完的那座橋。
雅雯從椅背上拿起意研的小書包，淺粉色的，拉鍊頭上掛著一隻灰色小熊。她把書包掛在自己手肘上，彎腰解開意研兒童椅的安全帶，把女兒從椅子上抱下來。
意研的腳一落地就跑向門口，小書包在她背後晃來晃去。雅雯跟在她後面，經過基浩身邊的時候，他伸手，不是攔她，只是用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她無名指那片新長出來的指甲。
「晚上我接。」他說。
雅雯轉頭看他。他還在擦那塊不鏽鋼檯面，抹布在手上對折了一次，像剛才那句話跟擦流理臺一樣，都是今天早上本來就要做的事。
「好。」她說。
門口的意研已經把兩隻腳塞進帆布鞋裡，鞋帶沒綁，踩著鞋後跟在那裡跳。雅雯蹲下去幫她把鞋後跟拉好，綁鞋帶的時候意研的手搭在她頭頂上，五根手指在她頭髮裡亂抓一通，抓完自己咯咯笑。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走廊的風灌進來，帶著隔壁鄰居煎蛋的油煙味和樓下便利商店自動門的叮咚聲。雅雯牽著意研的手走進那個歪歪斜斜的長方形陽光裡，背後客廳的紗門還沒關，基浩站在流理臺前面，把抹布擰乾，掛在水龍頭上。
窗外有鳥在叫，叫了兩聲就停了。桌上那杯溫牛奶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