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強把那疊鈔票扔上茶几的時候，紙鈔落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不大，像一本薄書從桌面滑下去的聲音。Big嬌垂眼看了那疊錢一眼，沒伸手去碰，只是用食指指尖把那疊鈔票推開半寸，像在菜市場挑魚一樣翻了翻邊角。
「訂金加倍。」炳強的聲音壓得很平，但喉嚨深處有種藏不住的粗喘，像跑了很長一段路之後硬要把話說得從容，「人我現在帶走。」
Big嬌抬起眼皮看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這疊連剛才那疊加起來，也不夠付我一隻高跟鞋。」她把鈔票推回去，紙鈔在玻璃面上滑出一小段，停在茶几邊緣，「你當我這裡是路邊攤？還帶殺價的？」
炳強沒回話。他轉頭看向趴在地上的雅雯，蹲下去的時候膝蓋骨喀啦響了一聲，在安靜下來的包廂裡格外清楚。他伸出一隻手，不是去碰她的臉，是把她散在地毯上的頭髮撥開一綹，露出她半邊臉頰——左臉頰上Big嬌留下的掌印還沒退，在壁燈昏黃的光底下浮著一層淺淺的青紫。
「第一次在公司，」他開口了，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雅雯聽得見，「我想摸妳一下，妳就把我摔在地上。那一下摔得真他媽重，我後腦勺撞到檔案櫃的角，腫了半個月。」他停了一下，手指沒收回來，懸在她耳邊半寸的地方，「第二次我把辦公室的門鎖了，想好好跟妳親近親近，妳拿筆戳我——」他用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太陽穴上那塊深褐色的結痂，「這裡，還有腰側。那支筆我到現在還留著。」
雅雯沒看他。她的視線還是盯著茶几腳那團光暈，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破掉的地方滲出一點新的血珠。
「第三次在柬埔寨，」炳強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壓低嗓門的輕聲細語，而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像刀刃刮過磨刀石，「我把妳脫光了，什麼都準備好了，結果呢？便宜了躺在地上那個男的。」他往基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一次我他媽什麼都沒撈到，還被那群老闆從群組踢出去，名字掛在獵物清單上任人出價——」他深吸一口氣，胸口鼓起來又沉下去，「妳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他把手收回來，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壁燈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左頰上那塊還沒掉乾淨的結痂在陰影裡看起來像一片剝落的牆皮。
「這次不一樣了。」他蹲回去，這回離得更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衣領上那股酸苦的菸味混著刮鬍水的濁氣，「這次妳沒地方躲了。沒有辦公室的門可以鎖，沒有戰術筆可以戳，沒有法務部的男朋友可以撞門——」他每說一句就停一下，像在確認她有沒有聽進去，「乖乖張開雙腿配合我，叫得好聽一點，玩得高興了，我讓妳回家。」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已經扣住她的上臂。不是握，是扣——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收緊，指節陷進她上臂內側的軟肉裡，把她整個人從地板上拽起來。螢光粉紅小禮服的下襬在拉扯間往上滑，裙角在大腿外側皺成一團，露出她腿側那道在金邊機房留下來的舊擦傷，已經結了淡粉色的新皮。
Big嬌站在茶几另一側，全程沒有動，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幕。她的表情說不上是滿意還是不耐煩，像在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電影。炳強拖著雅雯往門口走了兩步，她才開口，語氣冷得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地上那個法務還沒處理。你就這樣走了？」
炳強沒回頭。「那是妳的事。」他拉著雅雯繼續往門口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鞋底碾過地毯上那灘打翻的藥水，印出一排深色的足跡。
雅雯被他拖著往前，赤腳踩過自己那件落在地上的針織衫。針織衫的觸感從腳底傳上來——軟的，帶一點點潮濕，是她穿了一整天的體溫還殘留在纖維裡的那種微溫。她咬緊下唇，咬到剛剛破掉的地方又裂開，血腥味漫進舌尖。
炳強伸手推開包廂門，門板撞上外牆，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迴盪開來。
然後——警笛聲。
尖銳的警笛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由遠而近，像一把刀從夜裡劃過去。紅藍兩色的光穿過大廳的玻璃門，在地磚上轉著圈，一圈紅、一圈藍、一圈紅、一圈藍，轉得很快，快得讓人眼睛跟不上。
炳強的手僵在原處，五指還扣在雅雯的上臂上，但力道鬆了一瞬——就一瞬，短到不到一個吐氣的時間。那一瞬間雅雯感覺到他手指的微顫，不是害怕的那種顫，是獵物從嘴邊被搶走時，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的那種。
包廂裡，Big嬌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看了一眼，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關掉某個還在運作的程式。她把茶几上那疊鈔票撿起來，對折一次，塞進黑色絲質襯衫的口袋裡，然後彎腰撿起雅雯落在地上的長褲，抖了抖灰塵，摺好放在沙發扶手上。
「炳強。」她只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在冰水裡浸過。她沒再多說，只是把手機螢幕翻過來看了一眼，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關掉某個還在運作的程式，然後把茶几上那疊鈔票撿起來，對折一次，塞進黑色絲質襯衫的口袋裡。
炳強轉頭看她，嘴巴張開要說什麼，但紅藍光已經從大廳的玻璃門漫進來，在地磚上轉成一片刺眼的漩渦。警笛停下來的那一瞬間，世界忽然變得極靜，靜到可以聽見走廊那頭有人踩過碎玻璃的聲音，一步、兩步、三步，沉而穩，不像是警察的腳步。
雅雯沒有回頭看。她只是閉上眼睛，感覺腳底那件針織衫的餘溫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而那團在她心裡數了一整夜的琥珀色光暈，終於不再往下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