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握著基浩的手，一步一步往包廂門口走。她的小腿還在發抖，螢光粉紅禮服的裙擺隨著步伐在大腿外側輕輕摩挲，每一下都像砂紙磨過皮膚。但她沒有停，也沒有回頭看Big嬌。
基浩走在她的左側，身體重心微微偏向右腳——左膝在剛才大廳那場打鬥裡又扭了一次，現在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的手掌仍然穩穩包著雅雯的手背，沒有鬆開，沒有換手。
經過Big嬌身側的時候，基浩聞到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不是從她外套口袋裡的藥瓶滲出來的——是從她身上，從她的體溫蒸出來的。那股味道比藥瓶裡的膏狀物更淡，卻更刺鼻，像某種在密閉空間裡醃漬太久的東西。
Big嬌的右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來。
不是手指，不是手掌——是整隻手，連同握在掌心裡的一支黑色短型電擊棒。她的拇指壓住尾端的金屬接點，電流聲像蟬在耳膜上振翅。
雅雯從眼角看見那個動作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喊出聲。
電擊棒的兩支金屬探針壓進基浩右後腰側，壓在脊椎與髖骨之間那塊軟組織上。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弓了起來，不是痛的反射，是肌肉被電流強制收縮、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折成兩半。悶哼聲從他喉嚨裡擠出來，很短，很低，像是被人掐住脖子時才會發出的那種聲音。
他的膝蓋撞在地板上的時候，雅雯感覺自己的手被他的指勁扯了一下。不是他有意識要拉她——是摔倒的過程中手指本能收緊，然後在身體著地的瞬間鬆開。他的手指一鬆，雅雯的手空了。
「基浩——」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撕開一條縫，氣從縫隙裡漏出來，帶著血和沙。
她轉身要拉他。Big嬌的腳從側面掃過來，腳背踢中雅雯的小腿外側。不是那種練過的人的掃腿——力道沒有穿透，角度也不對——但雅雯的腿在藥效下本來就快撐不住，這一腳把她整個人掃倒在地。螢光粉紅禮服的裙擺翻上去，大腿外側貼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寒意從皮膚鑽進骨頭。
基浩試圖撐起身體。他的右手按在地板上，手肘打著顫，慢慢地把自己往上推。他的頭抬起來，視線對上雅雯的眼睛。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雅雯讀得出來：他說了「沒關係」。
Big嬌彎下腰，把電擊棒壓在他後頸與肩膀交界的那塊肌肉上。第二次。電流的聲音比第一次更短，更急，像斷掉的弦。基浩的左手剛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肩膀撞在地板上，身體翻過去，臉朝下趴著。他的手指還是朝雅雯的方向伸著——不是要抓住什麼，是摔倒的時候手正好往那個方向滑過去，停在半路。
雅雯趴在地上，伸長了手，指尖離他的指尖隔著三十公分。她沒有力氣往前爬，小腿外側的肌肉跳得像被針刺。藥效在她的下腹盤旋，像一條蛇慢慢收緊，但她咬著嘴唇，把那三十公分看得比什麼都重。
包廂門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撞開，不是踢開——是那種推門的人知道門沒鎖、知道裡面是什麼狀況、知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攔他的那種推法。
炳強走進來的時候，左頰結痂的傷口在壁燈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結痂還沒掉乾淨，邊緣翹起來一小片，像是被指甲刮過。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袖棉衫，袖子推到手腕以上兩吋，露出前臂上一道長長的青紫色瘀痕——那是道場練對練時被人用前臂橫掃留下的，瘀血正從青轉黃，邊緣糊成一圈。他身上混著兩種味道：菸味很重，但底下壓著一層痠痛貼布的藥膏味。那種貼布的味道很嗆，像薄荷，但不是薄荷——是道場學徒練完摔完之後貼在小腿和肩膀上用的那種，兩百塊一盒，藥局就買得到。
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走進來。他的視線先落在基浩趴倒的身體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茶几上的菸灰缸、潑在地上的淡黃色藥水殘漬，最後停在雅雯身上。
那件螢光粉紅小禮服。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等待的東西出現時，嘴角肌肉自己動了一下的反射。他的眼神從禮服的領口往下掃，停在裙擺捲起的部分，在她大腿外側那條細細的濕痕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上移，對上雅雯的眼睛。
「還站得起來嗎？」他問。語氣很平，像在問今天星期幾。
雅雯沒有回答。她的瞳孔縮著，深琥珀色的眼珠在壁燈下變成一種接近黑色的赭墨色。她的手指在地板上動了一下，指甲刮過大理石表面，發出很輕很尖的摩擦聲。
Big嬌把電擊棒收進外套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的灰塵。「人就在這裡，藥也擦了，直播剛關。」她的下巴往雅雯的方向點了一下，「現在最高出價的老闆可不是我——誰出得多，歸誰。」
炳強從外套內袋掏出一疊千元鈔。不是新鈔，紙張邊緣有些泛黃，折痕很深，像是反覆點過很多次。他沒數，直接把那疊鈔票扔在茶几上。紙鈔撞到菸灰缸的邊角，散成扇形，有幾張滑到玻璃桌面的邊緣，停在那裡。
「訂金。」他說，聲音從喉嚨裡發出來，帶著一點沙。「剩下的現金在車上。」
Big嬌瞥了一眼茶几上的鈔票，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笑。「就這點？炳強，你出的價錢，連人家老闆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她的語氣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炳強沒看她。他轉過身，面對雅雯趴在地上的位置。他蹲下來——不是那種彎腰、手撐膝蓋的蹲法，是直接屈膝，蹲到跟她視線同高。這個距離，雅雯聞得到他身上的菸味和貼布味。不是隔著距離聞到——是那兩種味道直接貼到她的鼻腔黏膜上，像一層薄薄的灰塵覆在喉嚨裡。
「我知道。」炳強說，聲音還是很平。他看著雅雯的眼睛，慢慢地把話說完。「我不要錢。我要她。」
雅雯趴在地上，視線從基浩的手上移開——那隻手仍然朝她伸著，手指的姿勢沒有變，像是停在那裡等她——然後慢慢地，她把視線移到茶几的方向。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指尖沿著地板往前挪，指甲刮在大理石上，發出那種很輕很尖的摩擦聲。一寸。
炳強看見了她手指的動作。他沒有站起來，沒有按住她的手，沒有說話。他只是蹲在那裡，看著她的手指往前挪了那一寸。
「你挪啊。」他說，嘴角又往上扯了一點。「你挪到茶几那邊，拿得到什麼？菸灰缸？還是那片斷掉的指甲——」他頓了一下，「我有帶來喔。」
雅雯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的手指又往前挪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