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把轉動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隻手搭上肩膀。
基浩站在門口，右手指節破皮滲出的血還沒乾，在壁燈下反出暗紅色的光。襯衫袖子捲到手腕以上，前臂內側有一道橫向的紅痕，像被硬物掃過。他的臉上帶傷——左眉骨膠布邊角翹起，下唇中間裂了一條縫，血已經凝成深褐色。但他站得很穩，腳跟踩實地面的方式像道場裡的人，重心沉在髖部以下，膝蓋微彎，整個人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
他掃過包廂內的視線只花了零點幾秒。壁燈、沙發扶手、折疊整齊的白色內褲、螢光粉紅禮服的裙擺、雅雯裸著的小腿、腳踝上那條還沒踢開的螢光粉紅布料。他的目光在雅雯臉上停了半拍——看見她嘴角結痂裂開滲出的新血絲，看見她瞳孔周圍那一圈收縮過度的眼白，看見她鎖骨下方褪成淡褐色的瘀痕被螢光粉紅襯得更舊。
然後他把視線移到Big嬌臉上。
Big嬌挑起一邊眉毛。她的右手還停在半空，食指跟拇指之間留著剛才勾綁帶的弧度，像捏著一根看不見的菸。她把身體轉過來，肩膀帶動腰線，螢幕朝下扣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還亮著，從側面漏出一條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膝蓋外側。
「你覺得你可以打贏我？」她的語氣很輕，尾音往上飄，像在問今天晚餐吃什麼。
基浩沒答。他往前走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音。包廂不大，從門口到雅雯站的位置只有三步，但他只走了一步就停下來，讓自己站在Big嬌的側前方，角度剛好卡在她跟雅雯之間。
他的重心又往下沉了一點。
Big嬌把眉毛放下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掂量。她把扣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上，但沒有拿起來，只是讓直播畫面繼續跑。留言區的灰白殘影還在往上刷，速度比剛才慢了一點，像暴風雨過後剩下的一點餘浪。
「四百零二個人看過你女人脫到只剩這件，」Big嬌說，下巴往雅雯的方向偏了偏，「現在只剩最高出價的那個還在等我把鏡頭往下壓。」她的拇指滑過螢幕，畫面定格在雅雯小腹那一片皮膚——髖骨上緣、腰側薄汗、螢光粉紅裙擺的邊緣。她把螢幕轉向基浩，讓他看一眼，然後收回來，像展示一件商品。「你要出價嗎？」
基浩的視線沒有離開她的臉。
雅雯站在壁燈下，螢光粉紅小禮服的裙擺剛好蓋住大腿根，布料很薄，貼在髖骨兩側的弧度上。她的膝蓋還在抖，不是那種肉眼可見的劇烈顫動，而是一種從骨頭深處往外滲的細碎震顫，像琴弦被撥過之後持續的餘音。藥效還在走——從乳尖輻射出去的灼熱沿著肋骨往下鑽，鑽過小腹，鑽進骨盆底層，鑽進那個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部位。她的乳尖仍被膏狀物裹著，接觸空氣的那一層藥膏已經半乾，但底下的皮膚仍在發燙，像有人拿兩根燒紅的針尖抵著她，不刺進去，就只是抵著。
胸口以下的每一吋皮膚都在發脹。不是痛，是一種被剝掉表皮之後暴露在空氣中的敏感——壁燈的光照過來都像砂紙，呼吸時胸腔的起伏都會扯到下腹深處某條神經，連裙擺布料擦過大腿外側的觸感都被放大成慢動作。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背叛她：乳尖硬挺的程度撐起隱形胸罩的邊緣，大腿內側的肌肉每隔幾秒就抽搐一下，會陰深處有某種她拒絕命名的濕潤正在一點一點滲出來，沿著大腿根往下爬，很慢，很燙，像蠟燭融化之後的第一滴蠟油。
她沒有遮。不是不想遮，是她的手臂抬不起來。不是藥效讓手臂抬不起來，是她的意志力全部用在維持站姿上——膝蓋微彎、重心壓在右腳掌、腳趾抓地。這幾個動作在道場裡做過上千次，但現在每一秒都像在舉著自己體重的鐵塊。她的腹肌繃得像一塊石板，隔著螢光粉紅的薄布料可以看見肌肉線條微微浮起，從肋骨下緣延伸到恥骨上方，一動不動。
她沒出聲。齒列磨擦的聲音停了，換成另一種更細微的聲音——她自己的呼吸，從淺水裡浮上來，一下一下地吸，在喉嚨深處發出輕輕的濁音。
Big嬌聽見了。她把視線從基浩身上移開半秒，掃了雅雯一眼。那一望很短，但夠她看見雅雯大腿內側那一條反光的濕痕。她的嘴角動了第二下，這次比較接近笑。
「藥效上來了，」她對基浩說，語氣像在報告天氣，「撐不了多久。」
基浩動了。
不是衝過去，不是揮拳。他的動作很省，腳步橫移半個身位，前腳掌落地之後膝蓋已經彎到可以發力的角度，肩膀轉動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重心已經從防守轉成進攻。他的右手抬起來，不是握拳——五指張開，掌心朝外，像要推開一扇很重的門。
「讓開。」他的聲音不高，但很乾，像折斷一根枯枝。
Big嬌沒動。她把身體轉回來，正面對著基浩，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她的身高只比基浩矮一點，肩膀放鬆，雙手自然垂在髖部兩側。穿高跟鞋站在平底皮鞋前面，視線幾乎平齊。
「你打贏外面那幾個，」她說，語氣裡沒有佩服，只有盤點，「兩個被你鎖暈，一個吐在角落，另一個跑掉了。你膝蓋有傷，對吧？」她的視線往下掃，停在基浩左膝上。襯衫褲管看不出什麼，但她說：「你進來的時候重心偏右，左腳不敢踩實。我練過。」
基浩沒否認。他的左手從身側抬起來，五指同樣張開，放在腰際。那是一個沒有握拳的備戰姿勢，雙手都開著，像在說：我不是來打架的，但你要打，我接。
「我再說一次，」他說，「讓開。」
Big嬌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種獵食者認出另一種獵食者的瞬間反應。她把右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那個深褐色小玻璃瓶的蓋子，轉了半圈，沒有拿出來。她的視線從基浩臉上移到雅雯臉上，再移回來。她的下巴微微壓低，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一種評估獵物斤兩的眼神。
「你女人現在站都站不穩，」她說，「你覺得你帶得走？」
雅雯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平，像一把刀放在桌上。「走不走是我決定，不是你。」她的嘴唇動得很慢，每吐一個字嘴角結痂就扯開一點，滲出的血絲把下唇染成一條細細的紅線。「你手上沒有我要的人了。這場局，你輸了。」
Big嬌轉頭看她。兩個女人對視的瞬間，包廂裡的空氣像被抽掉一層。壁燈的光打在她們中間的地板上，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
基浩的腳步聲又響了一下。這次他沒有往前，而是往側邊移了半步，讓自己站在雅雯的右前方——那只是一個調整站位的小動作，但角度剛好讓他的身體擋住Big嬌看向雅雯下半身的視線。
Big嬌注意到了。她把深褐色小玻璃瓶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上，沒有轉開，只是讓它躺在那裡。「你擋什麼？」她問基浩，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嘲弄，「四百個人在線上等，剩下那個最高出價的，還在等我把鏡頭往下壓。」
她把手機拿起來，拇指滑過螢幕，直播間的畫面從定格恢復成即時影像。鏡頭還是對著雅雯的小腹以下——髖骨、腰側、裙擺邊緣、裸著的大腿、腳踝上那條螢光粉紅布料。留言區又開始跑，速度不快，但一條一條往上跳，像心電圖恢復跳動之後的第一陣波形。
「但我不拍了。」Big嬌說完，拇指按在結束直播的紅色圖示上，壓了一秒。螢幕跳回主畫面，留言區消失，一切歸零。她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深褐色小玻璃瓶收回去，雙手空出來，垂在身側。
「下面不拍，」她重複剛才對鏡頭說過的話，但這次是看著基浩說的，「留給最高出價的老闆帶回去慢慢看。」她頓了一下，嘴角那個不像笑的表情又浮上來。「但你——你沒有出價。」
基浩的左腳往前踩了一步。
這次踩得很實。膝蓋彎到一個角度之後停住，重心從右腳移過來，身體的高度降了兩公分。不是拳擊的架式，也不是跆拳道的站法——那是混合了關節技與近身壓制的預備動作，雙手仍然張開，但肩膀往前傾了五度，把自己的身體變成一道門。
「她說了，走不走由她決定。」基浩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她決定走，我就帶她走。」
Big嬌歪了一下頭。她把視線從基浩身上移開，轉向雅雯。
雅雯站在壁燈下，螢光粉紅禮服的裙擺貼在大腿根，兩條腿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薄汗的反光。她的膝蓋還在抖，大腿內側的肌肉每隔幾秒就抽一下，會陰深處那滴蠟油已經爬到大腿中間，留下一條細細的濕痕。但她把下巴抬起來了。不是那種挑釁式的仰頭，是那種——在道場被摔了十次之後還會站起來的人，才會有的抬下巴的方式。很慢，很輕，但沒有猶豫。
她看著Big嬌，瞳孔還是那兩顆深琥珀色的玻璃珠。
「你扣在沙發上的手機，」雅雯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剛才關掉直播的紀錄還在。你手上有兩支手機，一支貼防窺膜，一支沒有。你關掉的那支，是沒有貼防窺膜的那支——那支的畫面，你那群老闆看不到。」她停了一下，嘴角的血絲裂開一點新的。「你不是不拍。你是沒辦法拍。」
Big嬌的瞳孔又縮了一下。這次縮得更快，像快門按下去的瞬間。
基浩在那一瞬間動了。
不是衝向Big嬌——他往右側橫移一步，左手從腰際伸出去，不是抓，不是握，是攤開，掌心朝上，伸到雅雯面前。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像在道場練對練時問對方「你還好嗎」。但他的視線沒有離開Big嬌，身體的重心仍然壓得很低，膝蓋彎著，隨時可以切換方向。
雅雯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掌。指節破皮的傷口還在滲血，掌紋裡嵌著乾掉的血漬，像一張揉過的舊地圖。她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那個動作很慢，手指還在抖，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落葉。
然後她握住了。
不是那種十指交扣的握法。她的手指收攏，扣住他的拇指根部，他的手掌包住她的手背。那是一個可以在零點幾秒內拆開的握法——隨時可以變成推開、變成格擋、變成任何一種需要獨自完成的動作。但此刻，她握著。
「我走。」她說。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語氣，沒有顫抖，沒有哭腔。
Big嬌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沉默了兩秒。然後她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通往門口的路。
「走啊。」她說，語氣跟剛才唸留言時一模一樣，像在唸超市的折扣標籤。「但你記住一件事，林雅雯——」她叫出全名的時候，聲音沒有加重，反而放得更輕，「最高出價的那個老闆，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