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聲悶響不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是從大廳左側那排絨布沙發後面，大概靠近消防箱的位置。先是一記重物砸在軟墊上的聲音——可能是人，也可能是某個被撞倒的盆栽——緊接著鐵管落地，噹的一聲拖著嗡嗡的尾音，滾了半圈才停下。然後腳步聲開始變少。原本那種七、八個人同時移動、鞋底磨擦大理石地面的混亂頻率，慢慢收成兩三個人的節奏：一步、兩步、鞋跟在某個定點頓住，再換方向。
Big嬌的手指停在螢幕邊緣，沒繼續往下滑。她歪著頭，耳朵朝向門縫，眼睛還盯著手機畫面，但眼神已經不在直播間的留言上。她在聽。
雅雯也聽見了。她的下巴還被Big嬌捏著，臉朝鏡頭，脖子側邊的筋繃得像一條拉緊的弦。但她沒有轉頭，沒有讓視線從Big嬌臉上移開。她的膝蓋還在抖——藥效沒退，那股從乳尖蔓延到小腹的灼熱像有人拿砂紙在她皮膚內側來回磨——但她把重心壓在左腳掌上，腳趾摳住地毯，不讓自己晃。
「你那兩個朋友，」Big嬌說，語氣像在聊今天市場菜價，「還真能打。」
她把捏著雅雯下巴的手鬆開，指尖在雅雯鎖骨窩那灘汗上抹了一下，然後順手把沾濕的手指往自己褲管上擦。那個動作很隨意，像抹掉茶杯底的水漬，連嫌棄的表情都懶得做。
直播間的留言還在跑。數字從三百零四跳到三百一十七，再跳到三百二十九。「驗貨」兩個字開始重複出現，有時候連著三個驚嘆號，有時候是簡體，有時候是拼音打錯的亂碼，但意思都一樣。Big嬌把手機從茶幾上拿起來，單手舉著，鏡頭對準雅雯的胸口，拇指在焦距環上輕輕一推，畫面拉得更近。螢光粉紅的布料在壁燈下反出一層薄薄的油光，鎖骨下方的舊瘀痕被映成淡褐色，像泡過水的茶漬。
「各位老闆，」Big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拿鐵鎚敲釘子，穩穩地釘進直播間的雜音裡。「美女豐滿的胸部，你們都看過了。」她伸出另一隻手，食指指背從雅雯鎖骨沿著胸口中線往下劃，停在禮服領口最低的那一點上，沒有壓下去，只是懸在那裡，讓鏡頭跟著她的手指走。「下面——我看過，很粉嫩，跟處女沒分別。」
雅雯的呼吸變淺。不是因為那根手指，而是因為門外的腳步聲又少了一個人。現在只剩兩個人的聲音：一個呼吸很重，腳步有點拖，聽起來像左腳受了傷；另一個節奏很穩，鞋底落地時帶一點旋轉的摩擦聲，像每次踏步都在調整站位。
是基浩。她認得那個腳步。不是因為聽過很多次，而是因為他走路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重心先落在前腳掌再滾到腳跟，像隨時準備起跳或側閃，那是長時間對練養成的習慣，改不掉。
Big嬌的手指從領口移開，改捏住雅雯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鏡頭。她的拇指壓在雅雯下唇嘴角那個乾掉的血絲旁邊，稍微用了一點力，讓雅雯的嘴唇微微分開。直播間的留言瞬間炸開，數字從三百二十九跳到三百四，再跳到三百五十六，像油鍋裡潑進一瓢水。
「各老闆，」Big嬌把臉湊到手機旁邊，側面被壁燈切出明暗兩半，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僵在臉上，像蠟像館裡沒捏好的半成品。「趕快出價。這種貨色，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個。」
門外又一聲悶響。這次不是鐵管——是身體撞上牆壁的聲音。那種悶在胸腔裡的衝擊聲，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悶哼，然後是布料擦過牆面的摩擦聲，一路往下滑，最後癱在地上。
只剩一個人的腳步還在動。
Big嬌的手機從雅雯的下巴移開，鏡頭往下走，沿著頸部、鎖骨、胸口，一路滑到腰際。螢光粉紅的布料在那裡收緊，勒出一條淺淺的摺痕，腰側那道淺紅刮痕從布料邊緣露出來，像被人用指甲輕輕劃過。鏡頭在那裡停住，Big嬌的拇指懸在螢幕邊緣，沒有動。
雅雯的呼吸從淺變快。不是因為鏡頭，而是因為藥效又往上竄了一波。那股灼熱從乳尖輻射出去，沿著肋骨往下鑽，鑽進小腹，鑽進大腿內側，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在她骨盆裡攪。她的膝蓋抖得更厲害，大腿內側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抽緊，但她把重心換到右腳掌，膝蓋微彎，像在道場練基本站樁那樣，一吋一吋地把身體壓穩。
「脫下來看。」Big嬌唸出留言區的字，語氣懶懶的，像在唸超市的折扣標籤。她把臉轉向雅雯，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雅雯可以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木質調，很淡，但後味帶一點金屬感，像剛磨過的刀刃。「老闆們想看下面。」
雅雯沒有回答。她的眼睛還是張著，瞳孔還是那兩顆深琥珀色的玻璃珠，盯著Big嬌的臉，沒閃沒躲。她嘴角那個乾掉的血絲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肌肉不受控制的輕微抽搐，像傷口碰到汗水時的反射動作。
大廳的方向傳來最後一記打擊聲。那不是肉體撞牆，也不是鐵管落地——是關節被鎖住、身體被壓制在地面上的聲音。很悶，很沉，帶著一聲低吼，然後靜止。
腳步聲只剩一個。穩的。前腳掌先落地，再滾到腳跟。
Big嬌的視線從門縫移回來，落在雅雯臉上。她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伸出去，食指勾住螢光粉紅綁帶內褲側邊的蝴蝶結。那個結很小，綁得不算緊，她的指尖只輕輕一勾，布料就滑了半公分，露出腰骨外側一小截皮膚，上面浮著一層薄汗，在壁燈下反出細碎的光。
直播間的數字跳到四百零二。留言往上跑的速度快到根本讀不出單行，只剩一片灰白色的殘影，像電視收不到訊號時的雜訊畫面。
Big嬌的拇指壓在螢幕邊緣，鏡頭對準雅雯的小腹。她的手指勾著那條綁帶，沒有拉，只是停在那裡，讓布料的張力慢慢變緊，讓那一小截腰側的皮膚露得更多。雅雯的腹部肌肉在她手指下方繃成一塊硬板，呼吸從急促變成一下一下地吸，像在淺水裡憋氣。
門外最後那聲悶響的餘音還在大廳裡回蕩，然後也靜了。
包廂裡只剩兩個聲音：直播間留言往上跑的細碎雜音，和雅雯牙關咬緊時齒列磨擦的細微聲響。
Big嬌的手指勾著綁帶，往外拉了一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