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門闔上的聲音不大，只是一聲悶響，像某個人把拳頭搥進枕頭裡。隔著門板，大廳的打鬥聲還在繼續——玻璃碎裂、肉體撞擊牆面、溫以寧那雙纏著染紅繃帶的拳頭砸在某人身上的悶響——這些聲音傳進包廂時已經被隔音棉吞掉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聽起來像隔著一層水。
雅雯站在原地，膝蓋還在抖。藥效不是一波一波來的，是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鐵絲從乳尖慢慢往上穿，穿過鎖骨、穿過喉嚨，現在正往她太陽穴的方向鑽。她大腿內側的肌肉痙攣了一下，又一下，像某種不屬於她的東西在她體內翻攪，每一次翻攪都讓她想夾緊腿、想蹲下去、想用手臂環住自己赤裸的胸口——但她沒有。她把膝蓋打直，把腳跟踩進地板，讓髕骨頂住那股往下墜的重量。
Big嬌把手機收進褲袋。她的動作很慢，先把螢幕按滅，再對折保護殼的蓋子，然後才塞進右邊褲袋深處，像在收一把用過的工具。她繞著雅雯走的時候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下都踩得精準，不重，但很有節奏，一步、兩步、三步，繞到雅雯背後時她停下來，雅雯感覺得到她呼出的氣息吹在自己後頸上，溫溫的，帶著薄荷菸的甜味。
「你知道嗎。」Big嬌的聲音從雅雯後腦勺的方向傳過來，不高不低，像在跟人討論天氣。「我做這行這麼久，看過的女人很多。被藥放倒的、被嚇到尿褲子的、跪下來磕頭叫姊姊的——」她繞回雅雯面前，伸出食指，用指節挑起雅雯下巴，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把雅雯的頭往上抬到不能再抬，讓她整個喉嚨暴露在吊燈的光線下。「但我還沒看過你這種的。」
她放開手，退後一步，目光從雅雯鎖骨上那兩團淡褐色瘀痕開始往下掃，掃過胸口那片被藥膏灼得泛紅的皮膚，掃過乳尖上殘留的半透明膏狀物，掃過她肋骨兩側因為深呼吸而浮出來的淡青色血管。她嘴角那條往上扯的弧線又出現，但這次跟剛才不一樣——剛才她笑的時候像一隻咬到東西的貓，現在她笑的時候像一個盤點完收穫的老闆。
「你身上這些痕跡，」Big嬌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虛畫了一個圈，把雅雯整個人圈在裡面，「瘀青、勒痕、破皮，還有這一片——」她指了指雅雯胸口那片泛紅，「你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履歷。你去做女公關不用面試，衣服脫下來人家就直接請你上鐘。」
雅雯沒有回嘴。不是不想，是她開口的瞬間乳尖又燒起來，那股灼熱感這次沿著乳腺往外輻射，像有人拿打火機貼在她皮膚上慢慢轉，轉到她腋下、轉到她上臂內側、轉到她每一條神經末梢都在尖叫。她吞了一口口水，把那股幾乎要衝出喉嚨的呻吟壓回去，吞進胃裡，然後才開口。
「那你呢。」她的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但每一個字都還咬得很清楚。「你身上那些，是履歷還是案底。」
Big嬌挑眉。她挑得很慢，眉頭從中間往兩邊拉，拉到一半停下來，停在一個介於好笑和不爽之間的位置。她沒有回答，而是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歩踩在雅雯兩腿之間的地板上，膝蓋幾乎碰到她的膝蓋，近到雅雯可以聞到她身上的味道——薄荷菸、茉莉香水，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像醫院走廊殘留下來的消毒酒精味。
她伸手捏住雅雯的下巴。這一次不是用指節挑，是整隻手掐上去，拇指和食指扣住下頷骨兩側，中指壓在喉嚨軟骨上方，力道不重，但掐的位置很準，準到雅雯吞口水的時候可以感覺到她指尖跟著喉結的動作一起滑了一下。
「嘴巴很利嘛。」Big嬌捏著她的下巴往左轉，把她整張臉轉向包廂角落那面落地鏡。鏡面上沾著指紋和水漬，倒映出來的畫麵灰灰濛濛的，但還是看得清楚——雅雯站在鏡子裡，針織衫從鎖骨兩側垂下去，露出整片胸口，乳尖上的膏狀物在吊燈下反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胸口那片皮膚已經從泛紅變成淺絳色，像有人拿玫瑰花瓣在她身上一片一片貼上去，貼得癢、貼得燙、貼得她想伸手把花瓣全部撕掉。
「你看，」Big嬌把嘴唇湊到雅雯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剩氣音。「這兩顆——已經這樣了。是不是很漂亮？比我預期的還漂亮。」她放開雅雯的下巴，手指順著她下頷線往下滑，滑過頸側、滑過鎖骨，在鎖骨那團瘀痕上停了一下，用指腹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淤血的深度。「這誰弄的？上次那個男的？還是上上次？」
雅雯的瞳孔在鏡子裡縮了一下。她沒有回答，但她的呼吸已經亂了，不是被問題嚇到，是Big嬌的手指正在她鎖骨上畫圈，一圈、兩圈，畫到第三圈的時候藥效又從乳尖炸開，這一次是直接炸到子宮，她感覺兩腿之間有什麼東西痙攣了一下，像一團被捏緊又放開的濕毛巾，溫熱的液體順著內側往下淌，她分不出那是藥膏融了還是她自己。
「沒關係，你不用答。」Big嬌的手離開她的鎖骨，繞到她身後，抓住那件破掉的針織衫領口往下一扯。針織衫從雅雯肩上滑下去，無聲無息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被雨打落的葉子。雅雯的上半身現在全裸了，只剩下鎖骨上那兩團瘀青、胸口那片絳紅、乳尖上那層薄薄的反光——還有她肋骨兩側因為藥效而不斷收緊又放鬆的肌肉，像海浪，一波一波，從胸腔往小腹的方向打。
「等我幫你好好換裝。」Big嬌繞回她面前，蹲下來，手指勾住雅雯褲頭的釦子。她解得很慢，食指和拇指捏住金屬釦，轉了四分之一圈，讓釦子從釦眼裡滑出來，然後是拉鍊，金屬齒一顆一顆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裡聽起來像有人在剝一顆堅果的殼。她的動作不疾不徐，沒有撕、沒有扯、沒有多餘的粗暴，就是很單純地把一件不屬於她的衣服從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身體上剝下來，像拆包裹，像拆一份寄錯地址的宅配。
雅雯沒有抵抗。她的手指垂在身體兩側，指節因為用力握拳而發白，但她的手沒有抬起來。不是不想，是她的手臂已經沒有力氣了，藥效把她的力氣從指尖開始往內抽，抽到手腕、抽到手肘、抽到肩膀，現在連肩胛骨都像被人拿鉛塊綁住。但她沒有閉上眼睛。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女人——那個膝蓋在發抖、胸口在泛紅、褲頭被解開的女人——她看著她，眼睛張得很大，瞳孔在吊燈下是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亮得有點過頭，亮得不像一個正在被拆包裹的人。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沒按下去嗎。」Big嬌把長褲從雅雯腳踝上抽走，站起來，拇指在手機螢幕上點了一下，把備用手機放回褲袋。她沒有等雅雯回答，而是伸手把雅雯散在臉頰旁邊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輕到跟剛才那個掐下巴的不是同一個人。「因為拍你這種女人，不用錄影。錄影是給那種會哭、會躲、會求饒的貨色用的——你這種不會。你這種要帶回家，」她把嘴唇貼到雅雯耳垂旁邊，一字一頓，「慢慢、慢慢、拍。」
雅雯的膝蓋終於撐不住，往下一軟。但她沒有跌倒，她的小腿在最後一刻自己鎖住了，膝蓋彎到一半停在那裡，像一道還沒折斷的鋼筋，抖得很厲害，但沒有斷。她把膝蓋打直，把下巴抬回原來的高度，從鏡子裡看著Big嬌的眼睛。
「那你最好拍快一點。」她說。她的聲音已經啞到像砂紙磨過鐵板，但每一個字都還咬得下去。「我女兒還在等我回去蓋毯子。」
Big嬌看著鏡子裡的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關掉吊燈，只留牆角那一盞壁燈，光線從下往上打，把她們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牆上，像兩隻正在對峙的、還沒有亮出爪子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