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的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落在Big嬌那張被汗水浸得發亮的臉上。乳尖的灼熱感已經沿著鎖骨往上爬，像有人拿打火機在她皮膚底下沿著血管慢慢燒，每一下心跳都把那股熱往更深的地方推。她的大腿內側在發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該死的藥正在把她每一條神經都擰緊，擰到她得咬住嘴裡那塊已經破掉的肉才不至於發出聲音。
但她沒有移開目光。
Big嬌把手機螢幕往下降了半吋，剛好讓雅雯看見她眉毛末端那一點沒畫勻的眉粉。她開口，聲音像在品嚐什麼。「我改主意了。」她把備用手機換到左手，右手的指腹在螢幕邊緣慢慢滑過去，像在摸一件還沒決定要不要買的東西。「他們做，還是妳繼續——這兩個選項都太簡單了，沒意思。」
雅雯沒有接話。她的大腿內側又抽了一下，膝蓋撞在椅子扶手邊緣，撞出一小塊紅印。她把那隻腳踩穩，踩實，踩到鞋底跟地板之間沒有一絲空隙。
「我要妳自己走出去，」Big嬌把手機螢幕轉向包廂門的方向，畫面裡大廳的燈光還在搖，溫以寧的拳頭正好砸在一個男人的肋骨上，那男人彎下腰的瞬間基浩從她身後閃出來，一腳踹翻了另一個想從側面撲上來的矮個子。「走進那裡面，當著妳那個教練跟妳那個男人的面，告訴他們——妳是自願留在這裡的。」
雅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緊。指甲掐進皮革表面，掐出一道淺淺的月牙痕。
「不是被逼，不是被下藥，不是被威脅，」Big嬌把每一個「不是」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教一個小孩認字。「是妳選的。妳自己選的。妳要他們聽清楚，然後妳走回來，門關上，這裡只剩下我跟妳。」
包廂裡安靜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外頭大廳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的東西摔在地上。
雅雯站起來。
她站得很慢，不是因為藥效讓她腿軟——她的腿確實在抖，但她用膝蓋頂住椅子扶手，把身體一吋一吋往上推，推到脊椎打直，推到肩膀往後展開。被剪開的針織衫從她肩膀上滑下去，她伸手接住，披回身上，前襟敞開，鎖骨下方那片褪成淡褐色的舊瘀痕暴露在包廂的冷光裡。她沒有試圖遮掩，沒有拉攏衣襟，沒有低頭。她只是把那件破掉的針織衫披好，像披一件風衣，然後轉向包廂門。
Big嬌往旁邊讓了一步，嘴角往上扯了一點。手機鏡頭跟著雅雯移動，螢幕上的紅點還在閃。
雅雯推開包廂門。
大廳的光線比包廂更暗，暗到所有的東西都只剩下輪廓。空氣裡混著血、汗和打翻的啤酒，地板上有碎玻璃和一灘不知道是誰的血，踩上去鞋底會發出黏膩的聲音。溫以寧正好轉過身，她的深色運動外套下擺被扯破了一塊，右手拳頭上纏著的繃帶已經從白色變成深紅色，血沿著指節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在數拍子。她看見雅雯的瞬間，拳頭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雅雯——」
基浩在她身後四步的地方，嘴角的裂口還在滲血，前臂的抓痕已經開始流出暗紅色的血珠，沿著手腕的線條往下爬。他看見雅雯的時候，腳已經往前跨出去了，一步，很大的一步，大到他的鞋底在地上磨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他的眼睛先落在雅雯臉上，然後往下移到她敞開的衣襟、鎖骨的瘀痕、胸口那片被藥膏塗過的皮膚——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不是吞嚥，是硬生生把一句話吞回去。
他又往前跨了一步。
雅雯舉起右手，手掌朝外，五根手指張開，停在半空中。那個手勢很輕，輕得像在擋一陣風，但基浩的腳就那樣定住了，像踩進一灘乾掉的水泥。
「我選的。」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啞，但大廳裡每一個人都聽見了。溫以寧的拳頭慢慢放下來，血順著指節滴在她腳邊的碎玻璃上，濺出一小朵暗紅色的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雅雯先開口了。
「不是被逼，不是被下藥，不是被威脅。」她把Big嬌剛才那三個「不是」一個一個拿出來，放在大廳的空氣裡，放在溫以寧和基浩面前，放在那個還在搖晃的吊燈底下。她的聲音沒有抖，但她的膝蓋在抖，大腿內側在抖，乳尖的灼熱感已經燒到鎖骨以上，燒到她得用指甲掐進掌心才能把話說完。「是我選的。你們——」
她停了一下，把視線從溫以寧臉上移到基浩臉上。基浩的下唇腫著，嘴角裂口旁邊有一小塊乾掉的血痂，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雅雯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不甘，不是想衝上來把她扛走的衝動——是更安靜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深夜裡獨自坐在沙發上，盯著一扇永遠不會再有人推開的門。
「你們回去。」她把最後三個字說完。
溫以寧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她看著雅雯，看了很久，久到大廳裡只剩下日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和某個倒在地上的男人發出的悶哼。然後她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被扯破的外套下擺，在拳頭上又多纏了一圈，轉身，往大廳門口走。她沒有回頭，但她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點，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踩下去就不打算再撿起來。
基浩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嘴角的血還在滲，前臂的抓痕已經開始凝結，但他沒有動。他的眼睛還看著雅雯，看著她披著那件破掉的針織衫站在大廳中央，鎖骨的瘀痕在吊燈下泛著淡褐色的光，胸口那片塗了藥膏的皮膚因為藥效正在泛紅，像有人拿胭脂在她身上慢慢暈開。他的嘴唇動了，沒發出聲音，但雅雯讀得出來。
——不要。
雅雯把手放下來，轉過身，走回包廂。她的鞋底踩過碎玻璃和血漬，踩過那個矮個子男人掉在地上的菸盒，踩過自己剛才滴在地板上的那一小滴汗。她走到包廂門口，Big嬌還站在門框旁邊，備用手機的鏡頭對著她，螢幕上的紅點還在閃，嘴角那道往上扯的弧度已經從得意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雅雯認得那種表情，那是獵人在陷阱邊緣蹲太久之後，突然發現獵物自己走進籠子裡，反而不知道該不該關門的那一瞬間的猶疑。
雅雯在她面前站定。
她的膝蓋還在抖，大腿內側的肌肉像被人拿鉗子絞緊又放鬆、放鬆又絞緊，乳尖的灼熱感已經燒到喉嚨，燒到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一口滾燙的水。但她把下巴抬起來，把肩膀往後展開，讓那件破掉的針織衫從鎖骨兩側垂下去，露出整片胸口、整片瘀痕、整片泛紅的皮膚——還有她眼睛裡那道比剛才更安靜、更沉、更深的東西。
「人放了，這裡我留——」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吋一吋釘進包廂牆壁的隔音棉裡。「但妳要的東西，妳拿不走。」
Big嬌的手指在錄影鍵上又頓了一下。這一次，頓得比剛才那半拍更長，長到雅雯可以看見她拇指指腹壓在紅色圓點上，壓得指節發白，卻沒有按下去。
包廂門在她們身後慢慢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