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嗡嗡地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牆壁裡慢慢腐蝕。雅雯感覺胸口的藥膏已經完全被體溫吃進皮膚裡，那層濕亮的光澤不再是浮在表面，而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乳尖脹得發痛，每一次心跳都把那股脹痛往更深的地方推，推到乳房深處，推到小腹以下，推到一個她不想承認但身體已經開始回應的地方。她的呼吸還是平穩的，肩膀沒有垮，眼神也沒有散，但大腿內側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輕輕抽動，像有第二個心跳長在兩腿之間。
Big嬌把手機螢幕轉回來看了一眼，直播留言還在往上疊，數字已經破千，紅心與火焰的表情符號像螞蟻一樣爬滿整個畫面。她沒什麼表情地把螢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啵」一聲悶響，直播中斷的灰黑色畫面在玻璃桌面上一閃而逝。
然後包廂外面傳來了第一聲撞擊。
那聲音不是拳頭打在人身上的悶響，是整個身體被摔在牆上的撞擊聲，很沉，帶著牆面水泥傳回來的那種低頻震動。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聲音——不是杯子落地的那種脆響，是一整片玻璃門被人撞碎的聲音，碎片像雨一樣灑在大廳的地磚上，劈哩啪啦地一路滾進牆角。然後是一個男人短促的悶哼，聲音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半，像喉嚨裡含著一口血，緊跟著又是一聲撞擊，這次更沉，像是連牆上的掛畫都震得歪了一邊。
Big嬌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驚慌，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東西——她的眉毛沒有動，嘴角也沒有動，但瞳孔縮了一下，像有人突然把燈光調暗了一格。她沒有回頭看雅雯，直接把手往茶几上一撐，站起來的動作很快，快到膝蓋撞到茶几邊緣都沒停。她三步走到包廂門邊，高跟鞋踩在磁磚上的聲音又短又急，手指握住門把的金屬部分，手腕一翻，把門拉開一條大約十公分的縫。
外面的聲音立刻從那條縫灌進來。
男人的叫罵聲、拳頭打在肉上的悶響、女人短促的喝斥聲、玻璃碎片被鞋底踩碎的嘎吱嘎吱聲，全部攪在一起，像一臺正在高速運轉的絞肉機。大廳頭頂那盞日光燈管被什麼東西撞得左右搖晃，燈光在地上一明一暗地甩，甩出的人影全都拖著長長的尾巴，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撞在一起。
雅雯的視線從包廂門縫穿出去，穿過那些晃動的人影與碎裂的燈光，落在一個女人的背上。
那女人背對著包廂，穿一件深色運動外套，外套的下擺被扯破了一角，露出裡面薄薄的白色背心。她站得像刀背一樣直，重心壓得很低，兩腿微微分開，雙手的拳頭握在臉頰前方，指節上纏著的繃帶已經沾了血——不是她的血。她面前一個穿黑襯衫的男人正踉蹌往後退，一隻手捂著自己手肘，手肘的角度不對，往外撇了至少十五度，那男人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一直在抖，發不出聲音。溫以寧沒有追上去，只是把重心從右腳換到左腳，站在原地，像在等他下一波衝過來，又像在等他倒地。
她身後三步的距離，基浩正在打另一個人。
雅雯看到他出腳的方式，膝蓋抬得很高，小腿像鞭子一樣甩出去，腳背繃直，腳掌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然後撞進一個男人的腰側。那一下不是跆拳道比賽裡拿到分數就收腳的那種踢法，是更沉、更慢、更狠的踢法——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那一下裡，腳背撞進對方身體之後還繼續往前推，推得那個男人整個身體往側面飛出去，撞倒了一張鐵椅，鐵椅在地磚上刮出一道尖銳的金屬嘶叫聲。那男人倒在地上，身體蜷成蝦米的形狀，兩隻手捂著肋骨的位置，嘴巴張得很大，卻吸不進空氣，只有喉嚨裡發出一個乾嘔的氣音。
基浩把腳收回來落地的時候，左腳膝蓋微微彎了一下，晃了半拍才穩住，重心落在兩腳之間時仍帶著一點復健未癒的滯澀。他的左腳腳掌踩在地上，腳踝沒有一點歪，膝蓋的角度很正，那種落地的方式沒有半點舊傷復健的痕跡，完全是選手時期留下來的肌肉記憶——腳掌像吸盤一樣扣住地面，膝蓋彎到一個剛好能卸掉衝擊的角度，然後在零點幾秒之內重新繃緊，準備下一腳。
雅雯在那一瞬間忽然想起基浩在復健室說過的話——「下禮拜我自己來。」現在差不多就是那個下禮拜。他沒有說謊。他真的在等，等膝蓋好起來，等自己能重新這樣出腳。
Big嬌把門關上了。
她的動作很快，但關門的聲音卻很輕，金屬門扣嵌進門框的時候只發出一個細微的「喀」聲。她背靠著門板站了大約三秒，低著頭，右手還握在門把上，左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收攏又張開，像在把什麼念頭從指尖揉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嘴角正在慢慢往上勾，不是嘲諷的笑，不是憤怒的笑，而是那種剛想到一個好主意、還捨不得說出來的笑，嘴角勾得很慢，眼睛裡的光一層一層地疊上去。
她走回茶几旁邊，拿起那杯已經涼掉的茶喝了一口，然後彎下腰，從茶几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支備用手機。那支手機比直播用的那支小一點，黑色的，螢幕上貼著防窺保護貼，從側面看只能看到一片深灰。她把手機握在手裡，拇指在側邊按鍵上按了三下，螢幕亮起來，畫面是相機模式，錄影鍵還沒有按下去，紅色的圓點在螢幕中央一明一滅地閃。
她走到雅雯面前，彎下腰。這次她靠得很近，近到雅雯可以聞到她身上那股被藥水沖淡的香水味——檀木混著一點麝香，底下還壓著一層汗水的鹹味。她的嘴唇幾乎貼在雅雯的耳廓上，呼吸的溫度一層一層地疊在雅雯的耳垂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低到連包廂裡冷氣的嗡嗡聲都比她大。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她頓了一下，嘴唇離開雅雯的耳廓一點點，像是在欣賞自己這句話落在雅雯身體上的反應——雅雯的肩膀沒有動，脖子沒有動，但耳朵後面那條筋微微浮起來了，頸側的脈搏跳得比剛才快了一點，那層薄薄的汗在鎖骨凹窩裡輕輕晃了一下。Big嬌的嘴角又往上勾了一點，她繼續說下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宣讀一份已經簽好名的合約。
「讓來救妳的那一男一女——」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身體往後退了一點點，剛好退到能看見雅雯整張臉的角度。「在大廳，當著所有人的面，作愛。」
她把「作愛」兩個字說得很輕，像在說一道菜名，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雅雯的眼睛，沒有眨，沒有移開。她要看雅雯的反應——不是身體的反應，是眼睛的反應，是那種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東西，是那種比語言更快、比理智更誠實的東西。
雅雯的眼睛沒有閃。
她的瞳孔沒有縮，睫毛沒有顫，連眼角那滴還沒乾的眼淚都沒有往下滑。她只是把視線從Big嬌的嘴唇慢慢往上移，移到她鼻樑上那道被汗水浸得發亮的皮膚，移到她眉毛末端那一點沒畫勻的眉粉，最後落在她眼睛裡。那眼神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求饒，而是一種比這三樣都更安靜的東西——安靜到Big嬌的手指在錄影鍵上頓了一下。
那一頓比剛才抹藥膏時那半拍更短，短到幾乎不存在，但雅雯看見了。她看見Big嬌拇指的指腹壓在紅色圓點上，壓下去了，卻沒有立刻鬆開，像按在一顆還沒拉開保險插銷的手榴彈上。
Big嬌把身體退開一步，站直了，把手機螢幕轉向雅雯。螢幕裡是大廳的畫面，鏡頭從包廂門縫往外拍，角度很窄，只能看見大廳左半邊。溫以寧正好在畫面中央，她的右手手肘像一把折疊刀一樣彈出去，肘尖撞進一個光頭男人的下巴，那男人的頭往後甩，嘴巴裡噴出一團血霧，整個身體往後飛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的時候在牆面留了一道暗紅色的拖痕。溫以寧沒有停，甚至沒有看那男人一眼，她已經把身體轉向另一邊，左腳往前滑了半步，重心一沉，準備接下一波的攻擊。
她的深色運動外套在轉身的時候揚起來，露出腰側一截白色的背心，背心下擺沾了一片血漬，形狀像一朵被踩爛的花。她的呼吸很重，肩膀隨著每一次吐氣在上下起伏，但她的眼神沒有一點亂，像一潭結了冰的水，什麼東西都浮不上來。
基浩在她身後四步的地方，正在用手背擦嘴角。他嘴角有一道新的裂口，血從裂口滲出來，沿著下巴的線條滴進襯衫領口。他的襯衫袖子已經捲到手腕以上，前臂上多了一道長長的抓痕，皮膚翻起來一小片，傷口邊緣泛白，還沒有開始流血。他甩了甩手，把血水甩在地上，然後抬頭看向包廂的方向。那個眼神隔著一整座混亂的大廳、隔著碎裂的玻璃與搖晃的燈光、隔著Big嬌手裡那支手機的螢幕，直接撞進雅雯的眼睛裡。
他在找她。
Big嬌把手機螢幕往下降了半吋，剛好讓雅雯的視線從螢幕移到她的臉上。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剛被滿足的飢餓感。
「選吧——他們做，還是妳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