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十七分，落地燈的光圈把雅雯和基浩的影子壓在米白色牆壁上，兩個人的輪廓邊緣都泛著一層暖黃的絨光。窗外海風緩了下來，窗簾下襬不再晃動，只剩布料偶爾輕輕擦過窗框的細響。
「第一座渡假村，」基浩翻到第二頁，食指壓著一欄數字，「官網寫海景套房佔全館房數六成五，實際走完三層樓，面海側只有十二間，剩下全是面中庭或停車場。我去櫃檯問訂房率，他們說海景套房暑假都滿，但我看今天下午四點的入住名單——」他把一張從櫃檯順手拍下的入住紀錄推到茶几邊緣，「海景那排有三間根本沒人住，房卡還掛在櫃檯。」
雅雯接過那張照片看了一眼，筆尖在筆記本上劃了短短一道橫線。「你怎麼拿到這個的？」
「我說我是總公司派來查帳的。」基浩的語氣有一絲勉強，像在等挨罵。
雅雯抬起頭，那一眼很短，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放鬆了零點幾秒。「下次不要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他們櫃檯如果打電話回總公司確認，你連大門都走不出去。」她把照片壓在筆記本下，筆尖繼續動。「第二條，海景房數虛報。第三條？」
基浩愣了一下才翻到下一頁。他原本以為她會罵人，但她沒有，只是在筆記本上繼續列那七條待查項目，語氣平穩得像在唸採購清單，但每一條都直接點在最痛的數據矛盾上：官網照片拍攝位置與實際窗景方位不符、溫泉標章過期卻仍標榜天然溫泉、自助餐廳座位數灌水三成、消防通道堆放客房備品。基浩解釋到第五條的時候身體不自覺往前傾，右膝碰到床沿，床墊輕輕陷了一下。
雅雯沒有閃開，但也沒有看他。她的筆停在紙面上，睫毛在落地燈的光裡投下兩排細長的影子，然後翻到下一頁。「繼續。」
基浩吞了口口水，把膝蓋從床沿挪開兩公分，背打得很直。
同一座島嶼的另一端，三重暗巷的日光燈管第三次閃爍，慘白的光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林嘉琪的喉嚨擠出那個「好」字之後，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的布偶，膝蓋一軟，後背沿著斑駁的水泥牆滑下兩寸。炳強扣住她的後頸，虎口卡在她顱骨和第一節頸椎之間，力道剛好讓她站直，但不至於痛到叫出聲。
「很好。」他把沒點的菸夾回嘴角，推著她往防火巷口走。
嘉琪的腳步不穩，針織衫還敞開著堆在手肘，內衣肩帶歪歪斜斜地掛在鎖骨上。經過水溝蓋的時候炳強的鞋底踩到一個硬物，塑膠與柏油摩擦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嘎。他沒有低頭。林嘉琪的識別證面朝下壓在水泥地和水溝蓋之間的縫隙上，壓克力表面多了一道鞋印的灰痕，照片裡那張和雅雯有七分像的臉被灰塵糊去一半。
防火巷口的霓虹招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炳強押著她橫過馬路的時候，巷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叮咚一聲開了，一個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拎著啤酒走出來，看了他們一眼，又移開視線。凌晨五點的三重，誰都不會多問半句。
灰白色公寓的鐵門在晨光裡泛著冷藍色的光澤。炳強在樓梯間停下，手掌從她後頸移到肩膀，把她轉向數字密碼鎖。「按。」他說，語氣跟剛才在暗巷裡一樣平，但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聽起來更近，幾乎貼在她耳後。
嘉琪的手抖得太厲害，食指懸在鍵盤上方，找不到第一個數字。炳強沒有催，只是站在她身後半步，呼吸平穩地噴在她頭頂，溫溫熱熱的，像一團不會散的霧氣。她的手指終於按下第一個鍵，左下一，塑膠鍵盤發出輕微的咔一聲。
「念出來。」他說。
「三……」她的聲音碎在喉嚨裡。
「繼續。」
第二鍵，上二。「八。」第三鍵，同鍵再按一次。「八。」第四鍵，右一。「四。」第五鍵，左下。「三。」第六鍵，左下井。「井。」
門鎖沒有彈開。她按錯了，手指停在鍵盤上，肩膀開始劇烈發抖。炳強還是沒有催，只把手掌重新壓回她腰後，掌心隔著敞開的針織衫貼住她內衣後釦的位置，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不高不低，像一杯放涼的水。
「再按一次。」
她按到第三次才對。門鎖彈開的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裡像一記悶響，金屬撞擊的回音沿著樓梯井一層一層往上竄，又從頂樓反彈下來，拖出一條長長的尾音。炳強把手掌往她腰後一推，推她跨過門檻，另一手帶上鐵門。門框撞上門框的瞬間落鎖聲更沉，鐵門與門框之間的空氣被擠出一聲短促的嗚咽，然後整棟公寓又恢復安靜。
三樓的樓梯間燈泡壞了，炳強推著她摸黑走完最後幾階。她住處的門是那種老舊的塑鋼門，鎖頭已經生了一層薄薄的黃銹。他從她牛仔褲口袋裡摸出鑰匙——指尖碰到她大腿外側的時候她僵了一下，像被電到——然後自己開了門。
客廳很小，一張兩人座布沙發靠在右手邊牆上，茶几上疊著兩本過期的護理期刊和一個空馬克杯，杯底殘留一圈乾掉的咖啡漬。電視櫃是那種組合式三層櫃，最下層塞滿牛皮紙袋，中層擺著一臺三十二吋液晶螢幕，螢幕邊框貼了一排花花綠綠的便利貼。炳強推著她進門，繞過茶几，把她按在沙發上。
「坐著。」他說，然後鬆開手，轉身環顧整個客廳。
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只剩一條縫，街燈的光從那條縫擠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劃出一道細長的橘黃色光帶。炳強的視線從廚房流理檯掃到廁所半開的門，再從廁所門掃回電視櫃——然後停住。
電視櫃最上層擺著一個木質相框，框裡是兩個女孩的合照。左邊那個是林嘉琪，穿著淺粉色護理師制服，頭髮紮成低馬尾，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右邊那個穿著高中制服，頭髮剪到耳下，臉型跟嘉琪很像，但下巴更尖一點，沒有笑，只是微微抿著嘴，眼神裡有一種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疲憊。兩個人站在某個學校的操場上，背景是灰撲撲的天空和半截籃球架，拍照的人大概是蹲著拍的，角度往上仰，把她們身後那棵鳳凰木的枝椏拍進了畫面邊緣。
炳強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相框上緣，不輕不重地往前一推。木質相框面朝下扣在櫃面上，發出一聲悶悶的叩，玻璃壓在合成木皮表面，磨出一聲很輕很細的吱。照片裡那兩張臉現在貼在冰冷的櫃面上，什麼都看不見了。
嘉琪縮在沙發角落，兩條手臂被束線帶反綁在身後，針織衫從一邊肩膀滑落，露出一截鎖骨和內衣肩帶。她看著那張被扣倒的合照，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擠出一聲低低的、像貓叫一樣的嗚咽。
炳強轉過身，嘴角那根菸還叼著，沒有點。落地窗外，三重的天空開始從深灰色轉成淡青色，第一班公車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低沉得像某種大型動物剛睡醒的低鳴。日光燈管在他頭頂閃了一下，他沒眨眼，只是低頭看著沙發上縮成一團的林嘉琪，然後把菸從嘴角拿下來，夾在指縫。
「妳妹？」他朝電視櫃努了努下巴。
嘉琪沒有回答。眼淚從她顴骨滑下來，滴在針織衫的領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炳強沒有再問。他把菸塞回胸前口袋，走到窗邊，用兩根手指撥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樓下巷子空無一人，防火巷口的霓虹招牌已經熄了，只剩一支路燈孤零零地立在騎樓外，燈光打在地面上，把柏油路的裂縫照成密密麻麻的黑色蛛網。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背靠著窗框，目光從沙發上的嘉琪緩緩掃向電視櫃上那張面朝下的合照。客廳很靜，靜到可以聽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運轉聲，和嘉琪壓在喉嚨裡、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的呼吸。
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炳強沒有動，視線停在電視櫃上，表情在閃爍的光裡有一瞬間看起來不像在盤算什麼，但也只是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