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五十二分，暗巷深處的空氣像被抽光了氧。炳強把膝蓋從她雙腿間退開兩吋，騰出空間，左手壓住她後腰那兩條束線帶，右手從她後腰抽出針織衫的下襬。布料從褲頭裡被扯出來的聲響很輕，在暗巷裡卻像某種儀式開始的訊號。他的手指沒有急著往上摸，只沿著她腰側的弧線慢慢滑到正面，指尖碰到第一顆鈕釦的時候，停了一下。
「不要——」嘉琪的聲音從他指縫間擠出來，被悶成含糊的嗚咽，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在喊。她開始扭，肩膀撞上磚牆，白色的短外套蹭下一層灰粉，落在她肩頭和炳強的手背上。
他把她的下巴捏緊了一點，力氣不大，但剛好讓她的後腦勺貼住牆面，沒地方轉。「妳哭妳的。」他的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平平的，連語速都沒變。第一顆鈕釦從釦眼裡滑出來，他的指腹擦過她鎖骨下方的皮膚，指尖是冷的。「我做我的。」
第二顆。第三顆。他的動作不快，每一顆都像是拆包裹時在確認內容物有沒有破損。嘉琪的淡藍色長褲褲頭上方，針織衫的前襟往兩邊敞開，露出裡面那件領口有淺灰蕾絲邊的棉質內衣。她全身都在抖，膝蓋彎了又被他用大腿頂直，胸腔裡一陣一陣的抽搐從他壓住她嘴巴的指縫間漏出來，熱氣噴上他的掌根，又被巷口的風帶走。
炳強沒看她哭花的臉。他的視線落在她鎖骨上，那兩根骨頭撐開皮膚的弧度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汗光。他把第四顆鈕釦解開之後，右手從她腰側往上移，五根手指沿著她肋骨的排列一根一根往上摸，像在數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刻度。摸到內衣下緣的時候他停下來，用拇指把棉質布料往上推了半吋，露出她胸廓最窄的那一段曲線。
「跟雅雯不太一樣。」他低聲說，語氣裡沒什麼失望，也聽不出興奮，比較像一個人在檢查自己記的筆記有沒有寫錯。他從牆緣拿起剛才放在那裡的菸，叼回嘴角，舌尖頂了一下濾嘴，然後把嘉琪內衣的肩帶從她鎖骨上往下剝。左邊那一條彈回去，他又剝了一次，這次用食指和拇指捏著，一路推到肩膀最外側才放手。
「但夠了。」
日光燈管又閃了。炳強的影子在嘉琪身上晃了一下，把她鎖骨下方那片皮膚的紋路照得一清二楚——沒有舊淤痕，沒有刮傷，只有幾條因為發抖而浮起來的細小雞皮疙瘩。他把手掌貼上去，掌心蓋住她左胸上緣，壓得不重，只剛好感受到她心跳隔著棉質內衣打在他掌紋上的頻率。那頻率快得不像一個人的心跳，像一隻被握在手心裡的麻雀。
嘉琪的眼淚沿著他壓住她嘴巴的手指往下流，流進他的指縫，又從指縫流到她下巴，一滴一滴落在敞開的針織衫領口上。她把眼睛閉起來，睫毛上的淚珠在日光燈下亮了一瞬，然後碎在他的虎口上。她的哭聲從悶住的警報變成一截一截的抽氣，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帶著他掌根上的菸味和他外套袖口沾到的機油味，嗆得她喉嚨發緊，卻連咳都不敢咳出來。
炳強把菸從嘴角拿下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沒點。他低頭看著她鎖骨的弧度，瞇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對照某張舊照片裡的輪廓，然後把手指從她內衣肩帶剝開的地方往上移，擦過她頸側那條跳得飛快的動脈，停在耳後那塊軟骨上。他沒說話，只把拇指壓在她耳垂下方輕輕轉了一圈，像是在按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用途的按鈕。
三樓那扇窗戶的日光燈滅了。整條暗巷只剩下巷口霓虹招牌的橘紅色光，隔著三棟房子的距離打進來，把他半張臉染成暗銅色，另外半張埋在黑影裡。嘉琪睜開眼，看見的就是那半張臉——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的菸，眼角有一條從太陽穴傷口延伸下來的細疤，嘴唇微微張著，像要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
他把菸塞回嘴角，用牙齒咬住濾嘴，騰出的那隻手往下伸，抓住她針織衫前襟兩邊，往後一拉。布料從她肩膀上滑下來，堆在她手肘彎和束線帶交疊的地方，露出她整片鎖骨到胸線上緣的皮膚。棉質內衣的左邊肩帶已經垮到手肘，右邊還掛在肩膀上，歪歪斜斜地罩住她胸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妳看，」炳強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低到只有她聽得到。他把手掌重新貼回她鎖骨下方，這次壓得比較實，手心貼平，五根手指微微張開，像在丈量某種尺寸。「這樣不就好了。妳不掙扎，我也不用花力氣按住妳。」
嘉琪沒回話。她的嘴唇在他手掌底下動了一下，不是要說話，比較像是某種無意識的顫抖。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已經沒有聲音了，只順著他手指的縫隙往外滲，和她下巴上的汗混在一起，從頸側一路滑到她鎖骨上的凹陷處，積成一灘很小很小的水漬。
巷口外面，一臺機車的引擎聲遠遠掠過，排氣管的回音在防火巷裡撞了兩下就散了。霓虹招牌繼續閃，一明一滅的橘紅色光打在水溝蓋那張識別證上，照片裡的女人還在笑，塑膠套邊角被風掀起來，翻了一面，照片朝下，什麼都看不到了。
清晨五點五十八分，南京東路大樓正門騎樓下，雅雯把深藍色休旅車的鑰匙從皮包裡拿出來的時候，基浩已經站在車門旁邊了。他穿一件深灰色連帽外套，肩上背著電腦包，手裡拎著一杯熱美式和一杯熱拿鐵，看到雅雯走近，把那杯拿鐵往前遞了一下。
「副理，拿鐵，無糖，對不對？」
雅雯接過來，杯身的熱度隔著杯套傳到她手掌上，她把手指收緊了一點，感覺指節的僵硬慢慢被熱度化開。她昨晚沒睡好——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一直在想怎麼跟基浩分配渡假村的觀察項目，想到最後乾脆爬起來在便條紙上畫了一張簡易的對照表。她把那張便條紙對折塞進外套口袋，現在從口袋裡拿出來，攤平在車頂上。
「第一站，北海岸那座。你進住房區，我走公共區域。」她的語速比平常快半拍，但咬字很清，一個字一個字像在釘什麼東西。「官網照片跟實際落差、房間維護狀態、備品品牌、窗景視野——全部拍照，不要用錄的，照片才有時間戳。」
基浩點頭，把美式放到車頂上，從電腦包裡抽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拍到什麼程度？連床單有沒有拉齊都拍？」
「對，床單拉齊沒有、水漬有沒有、窗簾軌道順不順——全部拍。人家把錢砸在我們的三座渡假村，要是連窗簾都拉不順，我們的評估報告就不用寫了。」她把便條紙塞回口袋，繞過車頭，拉開駕駛座的門，發動引擎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坐副駕，筆記本拿手上，路上有想法就寫，不要等到現場才開始動筆。」
基浩把電腦包扔到後座，坐上副駕，安全帶還沒扣好就先咬開筆蓋，在第一頁右上角寫下日期和時間。他的字跡有點歪，車子一啟動，筆尖在紙上多畫了一道，他用拇指抹掉，重新寫了一次。
八點四十分，深藍色休旅車駛進北海岸渡假村的停車場。雅雯熄火之後沒馬上下車，隔著擋風玻璃掃了一遍大廳入口的人流——兩個穿 Polo 衫的服務人員站在櫃檯，一個在接電話，一個低著頭滑手機；大廳沙發區坐著一對情侶，桌上放著兩杯喝完的果汁杯，半小時沒人收；入口左側的植栽牆有三分之一是乾的，葉尖發黃。她把這三件事寫進筆記本第一頁，然後推開車門。
「十一點半，大廳碰。」她說完就往公共設施區走，沒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像一臺設定好路徑的機器，從游泳池走到兒童遊戲區，從遊戲區走到自助餐廳，再從餐廳繞回大廳和戶外步道。每個定點她只停留五到八分鐘，不坐下來，不喝飲料，只用筆記本和手機拍照記錄。游泳池更衣室的吹風機有三臺壞掉兩臺；兒童遊戲區的軟墊邊角有裂縫，裂縫裡卡著一截不知道哪個孩子掉落的髮夾；自助餐廳的取餐檯動線會讓客人全部擠在同一個角落，十一點開餐之後一定卡住。她每一條都寫下來，筆壓重得像要把紙面刻出凹痕。
基浩從住房區回來的時候，脖子上掛著手機，手上筆記本已經寫滿兩頁，後面還附了三張手繪的房間平面圖。他把手機螢幕亮給雅雯看，官網照片的窗景是遼闊海景，實際窗景三分之一被隔壁棟的牆壁擋住，剩下的海景還卡著兩條電線桿的電線。
「他們把廣角鏡頭拉到最廣，」基浩說，語氣有點咬牙，「那顆鏡頭至少十六毫米，現場看根本不是那樣。」
雅雯接過他的筆記本翻了兩頁，沒說話，只把那一頁折了角，夾進自己的筆記本裡。下午三點，她傳訊息給他：「六點到我房間整合，房號 317。」
傍晚六點，基浩抱著三份競品資料敲雅雯房門的時候，門打開的瞬間他愣了一下——雅雯換了一件寬鬆的深藍色針織外套，頭髮沒有像白天那樣全部往後梳，只鬆鬆地披在肩膀上，鎖骨附近那片皮膚在落地燈的暖光下看起來比白天柔和很多。她把單人沙發讓給他，自己盤腿坐在床沿，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手裡那杯拿鐵已經涼了。
「你那三份，先挑一個最差的說。」她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筆尖抵著紙面。
基浩坐進沙發，把資料攤在茶几上，開始講。落地燈的光圈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疊在牆壁上，窗外海風一陣一陣，吹得窗簾下襬輕輕晃動。雅雯一邊聽一邊寫，筆尖沒停過，只在基浩講到某些數據落差的時候皺一下眉頭，抬起頭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基浩每次被看到都會不自覺地把背打直一點。
同一座島嶼的另一端，暗巷裡日光燈管又亮了。炳強把菸從嘴角拿下來，看了看嘉琪鎖骨上那片被自己手掌壓出來的紅印，又看了看她已經哭到沒有焦距的眼睛，把她的內衣肩帶重新拉回肩膀，動作不輕不重，像在把拆開的包裝紙重新摺好。
「帶我去妳住的地方。」他說，語氣跟剛才一樣平，但手掌已經壓回她肩膀旁邊的牆面上，把她困在自己和斑駁的水泥牆之間。嘉琪縮了一下，後腦勺撞上牆壁，悶悶的一聲。「不然我就在這裡把妳脫光。妳自己選。」
嘉琪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像個被踩破的哨子。她看著他嘴角那根沒點的菸，眼淚又滑下來，這次沒有聲音。炳強把菸從嘴裡抽出來，用同一隻手的拇指擦過她顴骨上的淚痕，指腹粗糙得像砂紙。
「快點，我沒什麼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