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之後，炳強從窗框邊站直身體。他沒有走向電視櫃，也沒有再多看那張扣倒的合照一眼，而是慢慢踱到沙發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縮成一團的林嘉琪。她整個人陷在沙發角落，膝蓋縮到胸口，針織衫領口歪向一邊，鎖骨下方露出一小片因為長時間壓迫而泛紅的皮膚。她的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顴骨上的淚痕乾了又濕，在日光燈下反著細碎的光。
炳強彎下腰，左手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那把美工刀，用拇指推出刀片。喀喀喀三聲，刀片在安靜的客廳裡聽起來特別響。嘉琪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停了半拍。她沒有回頭——雙手被反綁著也回不了頭——但肩膀往上縮了一下，肩胛骨隔著針織衫凸出兩片尖銳的弧度。
他繞到沙發後面，單膝跪在椅墊上，抓住她手腕上那兩條束線帶。美工刀伸進束線帶和皮膚之間的空隙，刀片貼著塑膠表面往上挑，手腕內側的脈搏貼著刀刃跳得又快又急。啪一聲，第一條束線帶斷開，彈落在沙發上。啪第二聲，第二條也斷了。
嘉琪的手臂軟軟地垂下來，像兩條被剪斷線的傀儡手臂。她的手腕上留下兩圈深紅色的勒痕，邊緣有點發白，是束線帶拉到第五格時壓出來的。她沒有立刻動，只是把手慢慢收回身前，用左手拇指輕輕搓著右邊手腕上那道勒痕，動作很慢，像在確認自己的手還能動。
「去床上。」炳強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語氣不重，跟剛才問「妳妹」的時候差不多。「慢慢脫，一件一件來。」
他把美工刀收回口袋，退後兩步，讓出一條通往臥室的走道。這個動作看起來像在給她空間，但他站的位置——走道和客廳之間，剛好卡在通往大門的必經路線上——讓她沒有第二個方向可以走。
嘉琪慢慢站起來。她的腿在發抖，針織衫的下擺從腰際滑落，蓋住褲頭。她沒有看炳強，視線一直垂在地上，盯著自己光著的腳趾和沙發腳之間那塊磁磚。走了三步，她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到茶几邊角，木頭茶几晃了晃，上面的電視遙控器滑到邊緣，沒有掉下去。她扶住茶几，站穩，繼續往臥室走。
炳強跟在她身後，腳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磁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間隔固定得像在數拍子。他沒有推她，也沒有抓她手臂，只是保持著兩步的距離，視線落在她後頸那一小塊蒼白的皮膚上。她的頭髮亂了，幾綹碎髮黏在後頸的汗漬上，脖子到肩膀的線條在日光燈下看起來薄得近乎透明。他在客廳門口停了一下，側過身，肩膀靠在門框上。
臥室不大，一張單人床貼著牆，床單是洗過很多次的那種淡淡的水藍色，邊邊已經起了一層細細的毛球。床頭櫃上擺著一盞小檯燈和一個褪色的布偶熊，熊的左耳縫線歪歪扭扭的，是後來補上去的。窗簾是米白色的棉布，沒有完全拉上，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淡青色轉成灰白，晨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長長的、灰濛濛的光帶。遠方某條巷子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聲，給愛麗絲的旋律隔著好幾條街，聽起來模模糊糊的，像從水底傳上來。
嘉琪走到單人床邊，停下腳步，背對著他。她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很小，肩膀微微駝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蜷起來又鬆開，鬆開了又蜷起來，重複了好幾次。她在發抖，但抖得很輕，像站在冷風裡的人努力讓自己不要抖得太明顯。
「不要讓我等。」炳強靠在門框上，手插在褲袋裡，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嘉琪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抓住左邊針織衫的袖口。她沒有轉身，只是低著頭，把左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動作僵硬得像關節生了鏽。針織衫從左肩滑落，露出一截鎖骨和內衣的淺灰色肩帶。她換手，把右邊袖子也褪下來，整件針織衫順著背脊滑到腰際、滑過臀部，落在腳踝旁邊的地板上，堆成一團軟軟的淺灰色，在晨光裡看起來像一小片積雲。
她沒有彎腰去撿。手移到褲頭，手指摸索著銅釦，解了兩下才解開。拉鍊拉下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特別刺耳，像撕開什麼東西。長褲褪下來的時候，她站不穩，伸手扶了一下床頭櫃，布偶熊晃了一下，左耳歪向一邊。她站好，長褲留在腳邊，兩條腿在灰白色的晨光裡顯得很白，膝蓋上方有一小塊淡青色的舊瘀青，形狀像半個指印。
現在她身上只剩內衣和內褲，背對著他站在床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的後背很瘦，肩胛骨和脊椎的線條在皮膚下清晰可見，腰窩有兩個淺淺的凹陷，內衣背扣是兩排三格的那種，最外面那一格因為穿久了有點鬆，微微往外翹。
炳強沒有說話。他的視線從她後頸開始，慢慢往下移，滑過肩胛骨之間那道淺淺的溝痕、滑過脊椎那條筆直的凹陷、滑過腰窩那兩片淺淺的陰影，最後落在內衣背扣上。他看得不快，像在看一樣不急著拆開的東西。然後他的目光移開，落在床頭櫃上那隻布偶熊身上，停了大約三秒。
「繼續。」他說，語氣跟剛剛一模一樣，不多不少，像在吩咐她把火關小一點。
嘉琪的右手慢慢繞到背後，手指碰到內衣背扣。她的指尖在發抖，試了兩次才捏住扣環，金屬的小鉤子刮過布料的聲音很輕，但她整個人僵了一下，像那個聲音在房間裡太響亮了。她捏住扣環，手指停在那裡，沒有立刻解開。她的手肘微微往外張，肩胛骨往中間擠，背部的肌肉繃得很緊，像一隻被翻過來的螃蟹，把最軟的那一面朝上，等著最後一下。
臥室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點，灰白裡透出淡淡的米黃色，對面公寓的頂樓有一隻鴿子落在水塔邊緣，翅膀收攏，歪著頭往窗內看。給愛麗絲的音樂聲變小了，垃圾車轉進另一條巷子，引擎聲被樓房擋住，只剩下很遠很遠的低頻震動，貼在地板底下微微嗡著。
炳強從門框上撐起身體，跨進房間。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兩步，床墊彈簧在他靠近床邊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不是因為重量，是因為床架老舊，連空氣流動都能讓它發出聲音。他站在她身後不到一步的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她頭髮裡洗髮精殘留的味道，是那種藥妝店買得到的便宜牌子，摻著一點汗味和淚水的鹹。
嘉琪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的手指還捏著背扣，沒有解開，也沒有放下來。窗外那隻鴿子振了振翅膀，灰白色的晨光落在她光裸的後背和炳強沒有表情的側臉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床單上，疊在那隻歪耳朵的布偶熊身上。
床墊又吱嘎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