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的冷氣像壞了一半，出風口的聲音忽大忽小，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黴掉的菸味，黏在皮膚上甩不掉。雅雯感覺到領口那片被拉開的皮膚被冷風舔過，汗珠一顆一顆縮緊，毛孔全豎起來，可體內的熱度卻像另一條河，在血管裡逆著風嚮往上衝。
Big嬌把那半步退回去的距離又收回來了。她沒再碰雅雯的衣服，只是偏著頭看了她幾秒，那種眼神不像生氣，倒像在菜市場挑魚——翻過來看一看鰓，再翻回去，確定這條還新鮮。
「刺青的。」Big嬌開口了，語氣很輕，像在吩咐廚房上菜。「第三杯，端過來。」
椅背後那個刺青男應了一聲，鞋底磨過地板，從包廂角落的小茶几上端起一隻透明玻璃杯。杯子很普通，像熱炒店拿來裝啤酒的那種，杯壁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裡頭的液體透明帶一點極淡的黃，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繞過雅雯背後，從另一側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把杯口湊到她嘴邊。距離拉近的瞬間，雅雯聞到了——那股微苦的氣味，和剛才那杯一模一樣，像苦杏仁被碾碎後泡在冷水裡，澀味從鼻腔一路刮進喉嚨。她的胃猛地縮了一下，不是噁心，是確認。第一杯是藥，第三杯也是藥。中間那一杯呢？她不用猜了。
「我不渴。」她說。聲音比剛才更啞，喉嚨像被人塞了一團乾棉花，可每個字的尾音都收得很穩，沒有抖。
Big嬌沒理她。她繞過雅雯，走到刺青男架好的手機鏡頭正前方，彎腰把螢幕的角度往上調了一點，讓鏡頭對準雅雯的全身——從被拉開的領口，到反綁在椅背後的手腕，到夾克下擺那灘還沒乾透的水漬。
她伸出食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紅點旁邊的數字開始跳了。從個位數跳到十位數，再跳到三十幾，一個一個往上疊，像賭博電玩開獎前的跑馬燈。她等數字過了一百，才直起身，轉過來面對鏡頭，嘴角拉出一個很淡很輕的笑。
「各位老闆，晚上好。」她的聲音變得完全不一樣，像廣播電臺深夜節目的女主持人，每個字的間距都算過，不趕也不慢。「今晚的直播，主角不是我。」
她側身退了一步，讓出鏡頭前的位置，一隻手朝雅雯的方向比了比，像展示剛拆封的拍賣品。
「介紹一下——林雅雯，策劃部副理，南京東路十二樓。」她頓了頓，轉頭看了雅雯一眼，又補了一句：「單親媽媽，女兒三歲多，叫意研。」
雅雯的後頸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不是因為自己的名字和職稱被唸出來，而是「意研」那兩個字從Big嬌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語氣太輕了，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的手指在椅背後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束帶勒進手腕的肉裡，皮膚底下傳來細微的撕裂感。
「今天的節目很簡單。」Big嬌繼續說，一邊說一邊走回茶几旁，從刺青男手裡接過那杯水，舉到鏡頭前晃了晃。水光在杯壁上轉了一圈，折射出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嵌燈。「這杯，她喝了之後，我們就開始。老闆們想看什麼，留言打出來，我幫你們問。」
她說完，端著水杯重新走向雅雯。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步，兩步，三步，在雅雯面前停下來。她沒彎腰，沒湊近，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看一隻被翻過來的甲蟲，腳還在動，但哪也去不了。
「自己喝，還是我灌？」Big嬌的語氣還是那麼輕，輕到像在問你要紅茶還是綠茶。
雅雯抬起頭。她的視線從杯口慢慢往上移，越過Big嬌的手腕、袖口、領口，最後停在她的眼睛上。眼睛很黑，眼線畫得很精準，眼尾微微往上挑。雅雯盯了她兩秒，嘴角那個很輕很冷的笑還沒收，唇邊的肌肉卻在細細地跳。
「妳靠那麼近，不怕我吐在妳臉上？」
Big嬌的表情沒變，可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很快，像被風掃過的窗簾。她把水杯往前再湊兩吋，杯緣幾乎貼上雅雯的下唇。
就在那個瞬間，雅雯的右膝猛地往上頂。
不是往Big嬌的膝蓋撞，是往她端杯子的那隻手撞。膝蓋骨撞上手腕內側，骨頭撞骨頭，發出悶悶的一聲響。Big嬌的手腕往外盪開，杯口一歪，裡頭的水——那杯透明帶淡黃的液體——整個潑出來，從她的胸口往下淋，黑色絲質襯衫瞬間濕了一大片，布料貼住她的肋骨，透出底下黑色蕾絲內衣的輪廓。
杯子從她手指間滑出去，摔在地上，沒碎，在地板上滾了兩圈，停在茶几腳旁邊。杯底還剩一點水，亮晃晃的，像半凝固的油脂。
包廂裡整整三秒沒人說話。
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又變大了，嗡嗡嗡的，像一隻蒼蠅在耳膜旁邊繞。刺青男的手機螢幕上，留言開始刷——不是一行一行刷，是一整片往上跳，快得根本看不清內容，只有一排一排的驚嘆號和表情符號在閃。
Big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濕掉的絲質布料透出皮膚的顏色，從鎖骨下方一路往下延伸到腰際，像被人從胸口澆了一層透明漆。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捻起一小撮濕布，放開，布料彈回去，啪地一聲黏在皮膚上。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雅雯，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
啪。
那一巴掌甩過來的時候，雅雯根本沒看見她的手舉起來。力道從左邊臉頰灌進來，耳朵嗡地一聲，整個頭偏向右邊，頭髮散下來，蓋住半張臉。嘴角內側的肉撞上犬齒，鐵鏽味從齒縫間滲出來，溫熱的，鹹鹹的，沿著下唇邊緣往下蔓延。
她沒叫，沒哭，甚至沒把頭轉回來。她只是垂著臉，讓頭髮遮住眼睛，肩膀跟著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散落下來的髮絲黏在鎖骨的汗漬上，像濕掉的黑線，一綹一綹貼著皮膚。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從被頭髮遮住的陰影裡滲出來，很輕，很短，像刀片劃過玻璃，聲音不大，但尖銳得讓人後頸發麻。她慢慢抬起頭，左邊臉頰紅了一片，掌印還在浮上來，邊緣從淡粉轉成暗紅。嘴角那條血絲已經淌到下顎，匯成一滴，懸在那裡，要滴不滴。
「妳連藥都下不好。」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嘴唇上沾著血，笑的時候血滲進齒縫，把門牙染成淡淡的粉紅色。「第一杯我喝了，第三杯聞起來跟第一杯一模一樣，連牌子都不換。妳跟妳的老闆們報告的時候，記得把這條也寫進去。」
Big嬌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生氣，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下棋的人忽然發現對手多算了一步。她沒說話，右手還懸在半空中，指節微微泛紅，手腕上被雅雯膝蓋撞過的地方浮出一小塊青紫。
「把頭髮給她撩起來。」她轉頭對刺青男說，語氣裡沒有起伏，像在說把垃圾拿出去倒。
刺青男正要往前走，包廂的門忽然被敲了三下。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輕敲，是很規矩的三下——叩、叩、叩——節奏均勻，力道一致，像飯店櫃檯敲房門，先敲再等，不會直接推。
所有人同時轉頭。
門開了一條縫。走廊上那條又窄又暗的走道透進來一道冷白色的日光燈光，切割成一個長方形，落在包廂地板上。一個穿著黑色背心的年輕男生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託盤，託盤上放著兩瓶沒開過的啤酒和一隻冰桶。他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鬢角剃得很短，領口的扣子開到第二顆，臉上掛著那種做外場做久了的職業性微笑，但笑容在看到包廂裡的情形的瞬間，像被冷凍過一樣僵在臉上。
「送、送酒——」他的聲音卡了一拍，視線掃過被反綁在椅背上的雅雯，掃過她嘴角的血，掃過Big嬌那件濕透的絲質襯衫。他吞了口口水，把託盤放在最近的茶几上，動作快得像在拆炸彈。
門縫開得更大的那兩秒鐘，雅雯看見了。
走廊盡頭，日光燈最亮的那盞下面，閃過一個身影。走路的姿勢她太熟了——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背挺得像刀背一樣直，深灰色運動外套的帽子沒拉，下擺蓋到髖骨，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量地板的間距。那個人沒轉頭，沒往包廂的方向看，只是筆直地走過走廊盡頭的那道光，然後消失在轉角。
雅雯的手指在椅背後猛地攥緊。束帶嵌進手腕的肉裡，她沒感覺到痛。心跳在那兩秒鐘裡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然後放開，血液重新衝回指尖，一陣一陣地跳。她沒出聲，沒喊，甚至沒改變臉上那個帶著血的笑。她只是把那個身影收進眼底，像收一張折得很小很小的紙條，塞進心臟最底層的抽屜裡。
門關上了。外場少爺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冷氣出風口的嗡嗡聲，和手機螢幕上不停跳動的留言數。
Big嬌沒理會那個送酒的。她從茶几上抽了兩張紙巾，慢條斯理地壓在襯衫胸口那一大片水漬上，紙巾吸了水，變成半透明，黏在她的掌心。她擦了幾下，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茶几旁的垃圾桶。
雅雯還是那個姿勢。頭微微偏著，散下來的濕髮遮住左半張臉，只露出右邊那隻眼睛和一個往上翹的嘴角。嘴角的血已經淌到下巴尖，那一滴終於落下來，打在她鎖骨下方那塊褪成淡褐色的舊瘀痕上，啪地一聲，很輕，像雨滴落在曬乾的泥土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笑還在，混著血，混著汗，混著那杯沒潑乾淨的水漬，像一把沒入鞘的刀，刀刃上的光還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