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只剩下她跟Big嬌兩個人。壁燈的橘光打在那張長桌上，照出桌面一層薄薄的灰，還有玻璃杯底壓著的照片邊角。雅雯沒坐，站在桌前，視線先落在照片上——意研的側臉，光線從左邊打過來，是學前班教室那扇窗的角度——然後才抬起來，對上Big嬌的眼睛。
Big嬌年約四十出頭，短髮燙捲，耳垂上掛著兩顆珍珠耳環，妝容精緻但眼角的細紋沒遮乾淨，在橘光下像被刻上去的線。她穿著一件黑色絲質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鎖骨下方有一條很細的金鍊子，墜子藏在衣服裡看不見。她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得像在自家客廳看電視，但眼睛沒離開過雅雯。
「照片好用。」Big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學前班那個新助理，也是我的人。」
雅雯沒接話。她的呼吸很穩，肩膀沒繃，兩隻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指尖碰到夾克下擺的拉鍊頭。她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子釘進地板，不搖不晃。
「李老師在哪。」
Big嬌嘴角往上拉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見獵物走進陷阱邊緣的表情。她伸出食指，敲了敲桌上那張偽造請假單，紙張被空調的風吹得掀了一下角，又被她按回去。
「她報警壞我一條線，你覺得我會讓她這麼好走？」Big嬌把請假單推到旁邊，露出下面那隻玻璃杯。杯子不大，透明直筒，水裝到八分滿，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把壁燈的橘光反射成一個晃動的小點。「兩個留一個。你跟她，誰走出去，誰留下來——開直播。」
她伸手指了指那杯水。
「強力媚藥。你喝，還是李老師喝，自己選。」
雅雯的視線從Big嬌的臉移到那杯水上，停了三秒。水很清，沒有顏色，沒有氣泡，杯壁上凝著一層極細的水珠，像是剛從冰箱拿出來沒多久。如果是藥，應該溶得很乾淨；如果不是藥，那就是另一種東西。
她把視線拉回Big嬌臉上。
「我要先看到她。」
Big嬌這次真的笑了，嘴角往上一扯，眼角細紋擠成一束。她沒說話，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刺青男從門縫探進半個身子，等Big嬌點了一下頭，才轉身去開隔壁的門。
隔壁門被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雅雯轉頭，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見裡面的光景——一盞日光燈管，白得很刺眼，照在一張摺疊椅上。李老師被綁在椅子上，手腕用束帶固定在扶手兩側，嘴上貼著銀灰色膠帶，從嘴角拉到耳後，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她的淺灰色針織衫下擺從卡其褲裡扯出來，一邊袖子被扯歪，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頭髮散在臉頰兩側，被膠帶黏住了幾根。
李老師看見雅雯的那一刻，整個人往前一掙，椅子腳刮過地板發出很悶的嘎吱聲。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眶泛紅，但沒哭，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像是在叫雅雯的名字。
雅雯的手指動了一下，指甲抵進掌心，又鬆開。
她轉回來，面對Big嬌，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水。杯身很冰，冰到她指腹的皮膚瞬間縮緊，水珠順著杯壁滑下來，滴在桌上的請假單上，把「林雅雯」那三個字的墨水暈開一小塊。
「我喝。」她的聲音很平，沒有顫，沒有拖。「你放人。」
她仰頭喝了一口。水很冷，滑進喉嚨的時候帶著一股很淡、幾乎嘗不出來的微苦，像是礦物質過濾不完全的那種澀。她嚥下去，喉結動了一下，一滴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滑過頸部的青色瘀痕，滲進領口的布料裡。
杯子還沒放回桌上，一股燥熱就從下腹竄上來，又快又猛，像有人在她體內點了一根火柴。熱氣沿著脊椎往上衝，後頸的汗毛瞬間豎起，耳根發燙，指腹貼在杯壁上的那一點冰涼變得極其突兀，冷熱交疊，讓她差點沒拿穩。
她沒咳。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上桌面，發出一聲很脆的響。
Big嬌看著她，眼神從那杯水移到她臉上，再移到她喉嚨，最後回到眼睛。她笑了一下，這次不是嘴角拉一拉，而是真的笑開，像看見什麼很有趣的東西。
「這杯不是藥。」Big嬌把玻璃杯轉了一圈，杯底在桌上磨出一聲很細的吱響。她朝門口抬了抬下巴，刺青男從口袋掏出一支手機，鏡頭對準雅雯，螢幕上的紅點亮起來。「是強力媚藥。妳喝了，今天就走不了——我讓大家看看，林小姐一會是怎麼求我的。」
雅雯沒回話。她已經轉過身，推開隔壁的門走進去，腳步比剛才慢了半拍，像在跟身體裡那股還未完全散開的熱意拉扯。刺青男沒攔她，退了一步讓出路。她蹲到李老師面前，先拉掉嘴上的膠帶——李老師猛抽一口氣，嘴唇上下都在抖，兩道紅印子從嘴角延伸到腮幫子，邊緣有點破皮——然後從夾克口袋掏出隨身帶的小型工具卡，用邊緣的鋸齒割斷束帶。
第一條束帶彈開的時候，雅雯的手明顯僵了一下，指節泛白，鋸齒在束帶上滑了一小段，差一點割到李老師的手腕。她吸了一口氣，屏住，又割，這次割得很慢，鋸齒一點一點磨進塑膠裡。李老師的手腕從扶手上滑下來，上面勒出兩圈深紅色的印子，邊緣脫了一小塊皮，組織液滲出來，在日光燈下反著一層很薄的光。
「站得起來嗎。」雅雯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卻有一下極輕的啞，像嗓子裡卡著一小團火。她手已經伸到李老師腋下，掌心貼上去的時候，自己的指尖在抖。
李老師點頭，嘴唇還在抖，但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沒有聲音。「⋯⋯對不起⋯⋯我、我沒看清楚⋯⋯」
「不要講話，站起來。」雅雯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膝蓋彎了一下，小腿肌肉繃緊，大腿內側那股熱意又從下腹往上竄，後頸滲出薄汗。她咬住下唇，把李老師的重量往自己身上攬，穩住。
她攙著李老師走出包廂門的時候，Big嬌還坐在原位，手肘撐在桌上，手指交叉抵著下巴，看著她們兩個從面前走過去。她沒有攔，沒有叫人，只是在她們經過的時候，用一種幾乎是在自言自語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人我給妳放了。」她頓了一下，把下巴從手指上移開，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鞋尖在空中晃了兩下。「現在，換妳留下來開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