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壓縮機重新啟動的低頻嗡鳴從廚房那頭傳來，像一隻悶在牆壁裡的手機在震。雅雯維持蹲姿又多待了十幾秒，膝蓋在磁磚上壓出的白印從邊緣開始慢慢回血。她把手從意研的毯子上移開，掌心在女兒肩膀上方懸了一下，沒碰到，然後撐著茶几邊緣站起來。
小腿麻了。她站在原地等那股刺麻從腳踝一路退到腳趾，才轉身走向陽臺。
落地紗門軌道卡了一小截枯葉，拉開時發出很澀的摩擦聲。陽臺上的風比剛才更猛，那件深色運動內衣被吹得橫過來，衣架在曬衣桿上歪成四十五度，金屬鉤子刮出一聲很尖很短的聲音。她踮腳把衣架取下來，運動內衣的布料被風灌得像一面很小的旗，她單手壓住，另一手把衣架從領口抽出來。布料貼在掌心，已經乾透了，帶著洗衣精殘留的淡淡鹼味，邊緣被曬衣夾夾出一條很淺的壓痕。她轉身進屋，把運動內衣摺成巴掌大的正方形，擱在餐桌椅背上。
茶几上的手機震動了。不是訊息那種短短一下，是來電的長震，螢幕朝下貼在玻璃桌面上，發出嗡嗡的悶響，把那隻灰色小熊掛飾也震得微微移位。
她走過去，翻過手機。來電顯示：林阿姨。
她接起來，還沒開口，林阿姨的聲音就從話筒那頭灌進來，語速比平常快，尾音有點抖：「雅雯啊，剛剛學前班那邊打來，說李老師臨時請假，明天早上會派一個新助理在騎樓接意研——」
「等一下。」雅雯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平很穩。「你慢慢說。誰打來的？」
「一個女的，說是園方的代班老師，她講得出意研的班級，還知道平常是我接送——」
「她知道你的名字？」
林阿姨頓了一秒，像在回想。「沒有。她只叫我『林小姐』。但她說得出意研的全名和班別，還說李老師有交代，明天早上八點十分在騎樓等就好。」
雅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窗外風聲呼嘯而過，陽臺曬衣桿又刮出一聲金屬摩擦，她沒轉頭。她腦子裡已經在跑好幾條線：李老師從來不會不自己打電話就換人，學前班任何代班人員都要經過園長簽核，而且——昨天下午她才跟李老師確認過，接下來一週都是她親自帶班。
「林阿姨，你聽我說。」她的語速比剛才更慢，一個字一個字壓得很穩。「明天早上你不要讓任何人接走意研。不管對方穿什麼、說什麼、拿什麼證件，都不要交出去。你帶她在家裡等我，我到之前，門不要開。」
林阿姨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像想問什麼，又吞回去。「好。我知道了。」
「還有——」雅雯走到客廳窗邊，背對著沙發，視線落在窗外那排被風吹得歪向一邊的欒樹。「剛剛那個女的，你再接到她電話不要接。讓她留訊息。她如果再打，你截圖傳給我。」
「好。」
掛掉電話之後，她沒有把手機放下。拇指已經點進通訊錄，滑到李老師的號碼，撥出去。
嘟——嘟——嘟——
第三聲響到一半被切斷。通話畫面跳回主螢幕，上方訊息橫幅彈出來，發訊人是李老師：「在忙，晚點回。」
雅雯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李老師回訊息從來不用句號。她發的都是「好的喔」「收到」「我問一下園長再回您」，每句結尾一定有語氣詞或頓號，像她講話的習慣一樣輕輕軟軟。這則訊息不是她打的。
她把通話紀錄截圖存進加密相簿，轉身走到玄關。外套掛在門後掛鉤上，是那件深藍色夾克，拉鍊頭少了一邊，拉到一半會卡住。她套上外套，把灰色小熊掛飾從皮包拉鍊頭解下塞進外套口袋，金屬硬片隔著布料貼在大腿外側，訊號燈的溫度很淡很穩定。她從筆筒抽出一支原子筆，在便條紙上寫：「媽媽出去一下，林阿姨會來陪你。蓋好毯子，不要踢掉。」字跡很潦草，她把便條紙壓在茶几上，用遙控器的一角壓住邊緣。
意研還在睡。薄毯從肩膀滑到胸口，她翻了個身，小手從毯子邊緣伸出來，五指微微張開，手背上有三個很小很淺的渦。雅雯彎腰把女兒的手塞回毯子裡，指尖在女兒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直起身，拿起鑰匙，拉開門。
門鎖咔嗒一聲扣上。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她用手機螢幕的光照著階梯往下走，腳步很快，球鞋鞋底在磨石子地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推開一樓鐵門的時候，外面的風灌進來，把她沒紮好的頭髮吹到臉頰上。她沒有撥開，拿出手機叫車，定位定在巷口的便利商店。
車程大約二十分鐘。她坐在後座，車窗外的街景從住宅區切成商業區，霓虹燈的殘光在玻璃上流過去，紅一塊藍一塊。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簡訊，陌生號碼，沒有顯示來電名稱，只有一行字：「李老師在夜場，想接女兒就一個人來。」
她讀完，沒有立刻回。指尖在螢幕上懸著，讓自己慢慢吸了一口氣。語氣不像炳強。炳強的簡訊喜歡用短句，每句後面加句號，像在壓迫。這則簡訊沒有標點，用詞也比較碎——「夜場」「一個人來」——更像是Big嬌手下那種拿錢辦事的口氣，講話不帶情緒，只報條件。
她回傳兩個字：「地址。」
對方秒讀。秒讀之後隔了大約五秒才回，像是在請示。回傳的地址是三重方向，一間夜場的後門位置，附了一句：「從防火巷進來，不用走正門。後門沒鎖。」
她把地址截圖，開地圖定位。紅點落在三重重新路附近一條窄巷底部，街景照片只拍到巷口的檳榔攤就斷了，巷內結搆看不見。她沒關螢幕，點開通訊錄，手指停在基浩的名字上方，懸了兩秒，滑開。又停在溫以寧的名字上，也滑開。
她把灰色小熊掛飾從口袋拿出來，翻到背面，紅色訊號燈每三秒閃一下，光很弱但很穩定。基浩的手機會收到這顆燈的定位，不管她打不打電話，他都知道她在那裡。她把掛飾翻回正面，放回口袋，拉鍊拉上。
計程車在巷口停下。她付了車資，下車的時候風從巷子深處灌出來，帶著一股油煙和冷掉碳烤的氣味。巷口那間檳榔攤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剩下一半的粉紅色燈光一明一滅，照在騎樓地板上一灘不知道是水還是尿的液體表面，晃成一圈一圈的光斑。
她走進巷子。防火巷很窄，兩邊牆壁上爬滿了黑色管線和冷氣室外機，地上有碎玻璃和壓扁的鋁罐，踩過去發出很脆的響。巷底有一扇鐵門，漆成暗紅色，門把上掛著一條鐵鍊，但沒扣上。她推開門，裡面的音樂聲像被悶在棉被裡的拳頭，一下一下捶在胸口。
走進去是一條很窄的走廊，牆上貼滿了夜場的活動海報，邊角都捲起來，被濕氣浸得發軟。走廊盡頭轉彎，音樂聲突然炸開，低音喇叭把地板震得發麻，紅藍交錯的燈光從舞池那頭打過來，像兩把交錯的刀，把空氣切成明暗相間的條紋。
她還沒站穩，兩個男人從走廊兩側同時靠過來。一個穿黑色短袖，手背上有褪色的刺青，圖案糊成一團藍灰色的墨；另一個高一點，戴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只看得到下巴的稜線。他們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沒有拉她，沒有碰她，只是用身體的寬度把走廊塞滿，逼她只能往前走。
「這邊。」刺青男說，聲音被音樂壓得很扁。
雅雯沒有說話，腳步沒停，沿著走廊往裡面走。舞池的燈光從左側打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走廊牆壁上，被轉角的霓虹燈管切成兩截。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包廂門，皮麵包覆，門把是黃銅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指紋油跡。
刺青男推開門，側身讓出一條路。包廂裡的光很暗，只開了一盞壁燈，橘黃色的光照在長條沙發的絨布面上，照出一塊一塊的汙漬。桌上放著一隻玻璃菸灰缸，菸蒂堆成一座小山，旁邊是半杯喝剩的酒，冰塊已經化光了，杯壁掛著一圈很薄的凝水。
雅雯走進去。門在她身後關上，走廊的音樂聲被隔在外面，包廂裡突然變得很靜，靜到可以聽見壁燈燈管裡電流滋滋的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