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用屁股把門頂上，鎖舌喀的一聲扣進門框，客廳裡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鳴。她把意研從肩膀上放下來，女兒的頭軟軟地往後仰，已經睡熟了，嘴巴半張，睫毛貼在下眼瞼上輕輕顫著。沙發上的淺粉色薄毯還維持著早上出門前的形狀，皺褶像一層乾掉的皮膚。
她把意研放在沙發上，脫掉那雙粉紅色帆布鞋，鞋帶沒再鬆開。她拉過薄毯，從女兒的肩膀蓋到腳趾，毯子邊緣塞進小腿和沙發靠墊之間的縫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溫以寧的訊息很短，連標點都沒有：「四點二十二分 第四通 響兩聲掛 回撥空號 背景有貨車倒車警示音」。
雅雯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拇指按在鍵盤上打了一個字：「收到」。她退出對話框，把通話記錄那一列往左滑，刪除。螢幕暗掉之前，她看見自己的臉倒映在黑色玻璃上，馬尾還是歪的，領口那塊口水印已經從深藍色變成接近黑色的濕痕。
廚房的水龍頭轉開，水聲壓過冰箱的嗡鳴。她倒了半杯水，站在流理檯前慢慢喝，杯底的水垢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圈很淡的白。窗外風轉大了，陽臺上的衣架碰撞出細碎的金屬聲，一件忘了收的深色運動內衣在曬衣桿上左右晃。
同一時間，三個行政區之外，Big嬌把菸捻熄在菸灰缸裡，火星在菸灰堆上亮了最後一下。
她面前的辦公桌攤著五樣東西：雄毅傳來的學前班側拍照，畫面裡意研趴在桌上畫畫，側臉被窗光打亮；圍標的履歷掃描檔，碳粉轉印的簽名字跡在紙張右下角微微暈開；一張偽造的學前班請假單，雅雯的簽名欄位已經印好；一張手寫紙條的影本，「意研在學前班後門等媽媽」那幾個字歪歪扭扭；還有她自己手機的通話記錄，最近一通打給家超，通話時間一分四十秒。
她把履歷掃描檔推開，拿起側拍照翻到背面。照片背面是她自己用油性筆寫的備註：林雅雯，策劃部副理，南京東路十二樓，課後六點正門騎樓。油墨有點暈了，筆畫邊緣滲出細細的藍色毛邊，像在水裡泡過又撈起來。
「限期剩不到兩天。」Big嬌說，語氣很平，像在唸報表上的數字。「一個只拍到小孩側臉，一個連藥都下不好。」她把照片翻回正面，食指點在意研側臉的邊緣。「再等下去，等什麼？等警察上門？」
家超沒吭聲，靠在窗邊抽菸。菸灰掉在他外套袖口上，他沒拍。
Big嬌拿起手機撥出第一通電話，接通後只說了三句話：「明天開始接替學前班。路線就是騎樓到巷口。不要靠近小孩。」掛斷。第二通電話換了個號碼，接通後她的聲音更低，低到家超隔著半間辦公室只能聽見尾音往下沉。她把同樣的三句話重複了一遍，多補了一句：「盯騎樓的時候不要站在菸灰筒旁邊。」
最後一通，她打給雄毅。
「你東西收一收，後面不用來了。」她沒等他回答，拇指已經移到掛斷鍵上，頓了一拍又補了一句：「照片留著，我會用到。」掛斷。
她把圍標的履歷拿起來，對折，再對折，沿著摺痕撕成兩半。紙張撕裂的聲音很脆很短，像一截枯樹枝被踩斷。兩半紙丟進垃圾桶，落在空紙杯和揉成團的衛生紙之間。
家超這才開口：「圍標怎麼處理？」
「藥瓶在他身上。」Big嬌拉開抽屜，把意研的側拍照和偽造請假單一起放進去，抽屜推上，金屬滑軌發出很細很長的嘶嘶聲。「直播手機也被收走了。留著他，只會變證據。你傳話給他——」她抬起頭，辦公室的日光燈在她法令紋兩側投下很深的陰影。「一個月內，不要出現在臺北。」
家超把菸屁股彈進菸灰缸，火星在缸底跳了一下就滅了。他點點頭，從口袋摸出手機，走到窗邊開始打字。
雅雯把杯子放在流理檯邊緣，水還剩半杯。她走回客廳的時候，意研翻了一個身，薄毯從沙發上滑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被風剝掉的樹皮。
她蹲下去撿毯子，膝蓋跪在冰涼的磁磚上。毯子重新蓋好的時候，意研的睫毛動了一下，沒睜眼，呼吸聲很淺很均勻，嘴唇微微噘起來又放鬆。雅雯伸手把女兒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太陽穴時停住了——那裡有一小塊乾掉的口水印，邊緣已經結成很淡很透明的薄膜，位置和她自己領口上那塊完全對稱，只是大小縮了一圈。
她沒有擦掉。手收回來的時候，無名指那片斷裂的指甲輕輕刮過意研的耳殼邊緣，女兒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嘴巴咂巴咂巴動了兩下，又安靜下來。
雅雯拿出手機，點開溫以寧那則訊息又看了一遍。螢幕上的光打在她臉上，表情很平，什麼都看不出來。她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放在茶几上，和那隻灰色小熊掛飾並排。小熊的肚子朝上，紅色訊號燈每三秒閃一下，在午後偏暗的客廳裡像一顆很小很安靜的心臟。
窗外風更大了。陽臺上那件深色運動內衣被吹得橫過來，衣架在曬衣桿上刮出一聲很尖很短的金屬摩擦聲。她沒有起身去收。她只是蹲在沙發旁邊，一隻手壓在意研的毯子上，一隻手擱在茶几邊緣，指尖離手機背殼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冰箱的壓縮機停了，客廳突然很靜，靜到可以聽見意研每一口呼吸的尾音。雅雯維持著蹲姿，膝蓋在磁磚上壓出兩塊白色的印子，沒移開。
窗外，下一陣風還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