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超把手機放在摺疊桌上，螢幕暗掉之前，通話紀錄上「Big嬌」兩個字還亮著。他沒看第二眼，直接按掉，拿起那支沒點的菸叼回嘴邊，拇指推了一下打火機的滾輪——這次點著了。火光在他臉上跳了兩下，照亮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
他吸了一口，菸頭燒成一小圈橘紅色，煙從鼻孔裡慢慢吐出來，繞著日曆上那個實心紅圓打轉。他把菸夾在指間，另一手拿起話筒，撥了雄毅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響到第六聲才接起來。
「喂。」雄毅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很靜，不像在外面。
「Big嬌說的。」家超沒報名字，聲音平得像在唸報紙。「兩天。兩天內拿出成果，否則換人。」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雄毅沒問「成果是什麼」，也沒問「換人是什麼意思」。他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家超把菸叼回嘴邊，騰出手撕下日曆上那頁。紙張從邊緣裂開，沿著撕線一路往下，發出乾脆俐落的一聲。他把那頁對折，再對折，塞進胸前口袋，用手掌壓平，然後對著話筒說：「她現在在公園，女兒在旁邊。」說完就掛了。
他把菸捻熄在桌上一個空的保特瓶蓋裡，站起來，拉上外套拉鍊。口袋裡那張折成方塊的日曆紙壓在他胸口，紅色實心圓的那一面朝內，貼著他的襯衫。他走出客廳時順手把燈關了，整間公寓暗下來，只剩摺疊桌上那一小截菸蒂還在冒煙。
公園裡，鞦韆盪到最高點的時候，意研的笑聲像一把細碎的鈴鐺撒在風裡。雅雯站在她背後，手掌貼著那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小後背，一下一下往前推，力道很輕，節奏很穩。她的眼神落在女兒後腦杓那撮被汗黏成一綹的頭髮上，嘴角微微勾著，但笑意沒進到眼睛裡。
鞦韆緩下來的時候，她從運動外套口袋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溫以寧的號碼在通話紀錄最上面那排。她按下去，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空出手把意研從鞦韆上抱下來，放在沙地上。
「以寧。」電話一接通，雅雯就開口了。她蹲在沙地邊緣，視線掃過公園外圍那排騎樓柱子，語氣壓得很低但句子不碎，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她把在鞦韆旁邊聞到手捲菸的菸味、菸灰筒上那個拇指印、騎樓柱子後面圍標講電話的聲音、Big嬌那句「等雄毅那邊的消息」、還有圍標走掉時那副普通上班族的步伐——全部說了一遍，像在彙報一份沒有編號的文件。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溫以寧的呼吸聲，淺而規律。
雅雯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她用指尖撥開意研額頭上汗濕的劉海，女兒仰頭對她皺了皺鼻子，又低頭繼續用樹枝在沙地上畫圈圈。雅雯看著那個圈，說：「炳強的手捲菸。我在三重倉庫聞過同一種菸味，不會認錯。」
電話那頭終於有聲音了。溫以寧說：「我這邊也有一件事要告訴妳。」
雅雯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在螢幕邊緣壓出淡淡的白色。她沒說話，等溫以寧繼續。
「道場昨晚收到第三通未顯示號碼。」溫以寧的聲音還是那樣，清而短，很淡卻沒有商量餘地。「凌晨三點十二分打來的，響五聲掛斷。我回撥，空號。」
「凌晨三點十二分。」雅雯重複了一遍，像在把這幾個字釘進腦子裡。
「對。」溫以寧頓了一拍。「跟前面兩通一樣，沒出聲就掛。但這通時間不對——前面兩通都是傍晚打的，四點多。凌晨三點多打來，不是試探，是告訴我他不睡覺也要打。」
雅雯把這句話吞進去，沒立刻回。她看著意研在沙地上畫的那個圈，樹枝歪了一下，圓圈缺了個口，變成一個沒封住的弧形。她伸出手，用食指幫女兒把那個缺口補上，沙粒沾在她指甲邊緣，嵌進無名指那片斷裂的缺口裡。
「我知道了。」她說，語氣和溫以寧一樣平靜，平靜到像在講別人的事。
「雅雯。」溫以寧叫了她一聲，聲音裡多了一點重量，不是語氣，是沉默的長度。「那批人再出現，我會直接報警。不讓妳一個人扛。」
雅雯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通話時間，再貼回去。「好。」她只講一個字，但那個字的尾音沒往下掉，穩穩的，像刀背擱在桌上。
掛掉電話之後，她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蹲下去幫意研綁鞋帶。女兒的粉紅色帆布鞋在鞦韆上踢鬆了，左腳的鞋帶拖在沙地上，沾了一小截乾掉的樹葉。雅雯把樹葉拈掉，手指勾住兩邊鞋帶，交叉、繞圈、拉緊，動作很慢很穩，像在道場練基本動作那樣，一個步驟一個步驟來。
綁完左腳，換右腳。右腳的鞋帶沒鬆，但她還是蹲在那裡，拉開來重新綁了一次。
拉緊的時候，她多拉了一下。鞋帶勒進她的食指指節，壓出一條淺淺的紅痕，皮膚在兩側微微鼓起，像被看不見的線收緊。她盯著那條紅痕看了兩秒，然後鬆開，用拇指把鞋帶的蝴蝶結撥正。
意研低頭看著媽媽的手指，伸出自己短短的手指戳了戳雅雯無名指那片斷裂的指甲。「媽媽，這裡斷掉了。」
「嗯。」雅雯把女兒的手握進掌心捏了一下，站起來。「風太大了，我們回家。」
她把意研抱起，女兒的小腿在她腰側晃了兩下，那雙粉紅色帆布鞋在午後的陽光裡盪成兩團模糊的影子。意研把臉埋進雅雯的肩窩，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嘴巴半張，口水沾在雅雯運動外套的領口上。
雅雯沒擦，也沒調整抱姿。她從鞦韆旁邊走出來，經過沙地，經過蹺蹺板，經過那排漆成綠色的公園長椅，腳步不快不慢，和她平時下班走騎樓的節奏一模一樣。
騎樓柱子愈來愈近。
那根柱子後面就是菸灰筒。她知道，不需要轉頭看也知道——筒口的細沙上，那個拇指捻菸壓出來的指印還在不在，她沒去看。她的視線一直定在前方巷口的紅綠燈上，下巴微微抬著，後頸的線條繃得很直。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她的馬尾吹歪了一邊，幾根散落的頭髮掃過她的臉頰。她沒撥開。風繞過柱子，灌進菸灰筒上方，細沙表面那一圈淺淺的凹陷邊緣被吹得愈來愈模糊，一顆沙粒滑下來，又一顆滑下來，拇指的形狀一點一點崩塌，像從來沒有人站在那裡過。
雅雯經過柱子的時候，意研在她肩膀上動了一下，含糊地嘟噥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雅雯側過頭，嘴唇貼著女兒的太陽穴，輕聲說了句「快到了」，腳步沒停。
她走過騎樓最後一根柱子，轉進巷口。那根柱子被甩在身後，菸灰筒的細沙指印在下一陣風裡徹底抹平，沙面恢復平整，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只有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