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著菜經過她面前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她的運動外套拉鍊擦過他手背上那條很淺很舊的勒痕。
她沒問，他也沒說。
樓梯間的聲控燈慢了一拍才亮，基浩走前面，購物袋的提耳勒進他掌心，塑膠袋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雅雯跟在後面，運動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幾乎沒發出聲音。三樓轉角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對面頂樓有人在曬棉被，白色被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
四樓到了，雅雯掏出鑰匙開門，鐵門推開時客廳那盞立燈開著，林阿姨出發前沒關。她把皮包放在鞋櫃上，灰色小熊掛飾的燈號每三秒閃一下，規律得像心跳。基浩把兩袋菜提進廚房，塑膠袋放在流理臺上，芹菜葉從袋口露出來，他順手把金針菇挪到蛋盒旁邊，免得壓到。
雅雯走進意研房間，小書桌上蠟筆盒沒蓋好，藍色和紅色的蠟筆滾到桌角，壓在一張畫到一半的圖畫紙上。她認出畫的是公園的溜滑梯，梯子畫得歪歪扭扭的，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綁辮子穿裙子，另一個沒畫頭髮，只有一個圓圈和四條線。雅雯用指尖把蠟筆推回盒子裡，蓋上盒蓋。
她走回客廳的時候，基浩正把購物袋摺成小小的方塊塞進流理臺下的收納籃。他彎腰的時候襯衫下襬從褲腰裡鬆出來一截，露出腰側一塊淡褐色的舊疤，不大，大約兩指寬，邊緣平整，不是撕裂傷。
「你幾點要到醫院？」
「兩點。」基浩直起身，把襯衫下襬塞回去。「復健課排在兩點半。」
雅雯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二點十七分。她把運動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裡面是一件淺灰色的短袖棉衫，領口洗得有點鬆，鎖骨下方那兩個褪成淡褐色的舊淤痕露出一小截邊緣。她走到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基浩，一杯自己握在手裡，沒喝。
「復健完你直接回來？」
基浩接過水杯，杯壁的水珠滑到他指節上。「大概四點多。膝蓋今天要照超音波，上次醫生說積水還沒退乾淨。」
雅雯點了一下頭，沒接話。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鞋櫃前拿起皮包，拉開內層拉鍊，從裡面抽出兩把鑰匙，一把是原來的黃銅色，另一把是全新的，銀白色，還沒磨出任何刮痕。她走到基浩面前，把新的那把放在他手心。
鑰匙很輕，落在掌心的時候幾乎沒有重量。
基浩低頭看著那把鑰匙，拇指摸了摸鑰匙頭上的圓孔，那裡還沒穿過鑰匙圈，邊緣有點利。他把鑰匙收進褲袋，跟自己的鑰匙串放在一起，金屬碰撞發出一聲很輕的叮。
「我回來的時候帶一罐牛奶，冰箱那罐剩不到一半。」
雅雯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意研喜歡全脂的。」
基浩點了一下頭，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玄關換鞋。他彎腰綁鞋帶的時候，雅雯看見他後頸有一小塊曬紅的痕跡，領口的標籤翹起來一角。她伸出手，把那片標籤塞回去，指尖碰到他後頸的皮膚，溫溫的，帶一點早市太陽曬過的餘熱。
基浩的動作停了一拍，沒轉頭。他把鞋帶綁好，直起身，手在褲袋裡摸了一下那把新鑰匙的輪廓。
「公園那邊四點以後風會變大，帶一件外套給意研。」
「好。」
鐵門開了又關，鎖芯喀噠一聲彈回去。雅雯站在玄關，聽見他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三樓的聲控燈亮了，二樓那戶的鐵門開了一條縫又關上，然後是一樓鐵門打開時門軸尖銳的摩擦聲。她走到窗邊往下看，剛好看見基浩走出騎樓，襯衫下襬被風吹得貼住腰側，他往捷運站的方向走，沒回頭。
雅雯從窗邊退開，把茶几上的水喝完，杯子放進水槽。她走進浴室，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紮好，橡皮筋在手指上繞了三圈。鏡子裡鎖骨下方那兩個淤痕的邊緣已經淡到快看不見，只剩一點淺淺的褐色影子，像滴在紙上的咖啡漬被反覆擦拭之後留下來的那種顏色。
她穿上運動外套，把意研的小外套塞進揹包，皮包勾上灰色小熊掛飾，鑰匙串收進外套口袋。
下午兩點半，公園的溜滑梯被太陽曬得發燙，意研脫了鞋子，光著腳丫從梯子爬上去，再從滑道溜下來，胖嘟嘟的小腿在陽光下亮晶晶的，腳趾蜷成一團像五顆還沒剝開的毛豆。她溜到第三次的時候，劉海已經汗溼成一條一條的貼在額頭上，雅雯用袖子幫她擦汗，意研皺著鼻子往後躲，小手拍在雅雯下巴上。
「媽咪好熱。」
「那就不要一直溜，去盪鞦韆。」雅雯把水壺遞給她，意研兩隻手捧著，喝得嘴角漏水，水珠從下巴滴在領口上。
鞦韆區在公園最裡面，旁邊種著一排小葉欖仁，樹蔭遮住大半個鞦韆架。雅雯把意研抱上鞦韆，站在她背後輕輕推。意研的笑聲跟著鞦韆盪出去，每一下都像從肚子深處擠出來的，短短的，脆脆的，盪到最高的時候她會把腳伸直，鞋子踢得老高，然後再縮回來，咯咯笑著說再一次再一次。
雅雯的手掌貼在意研背上，推的力道很輕，剛好讓鞦韆保持一個穩定的弧度。她的視線從意研的後腦勺越過鞦韆架，落在公園入口那排騎樓柱子後面。
巷口那根柱子旁邊有一隻不鏽鋼菸灰筒，筒口的細沙裡插著好幾截菸蒂，其中一截還在燒，細細的白煙往上升，在午後的陽光裡幾乎看不見，只有菸頭那一點橘紅色的火光還在明滅。
菸灰筒後面沒有人。
雅雯推鞦韆的手沒停，意研又盪了出去，笑聲尖尖細細的，比前一次還要高。雅雯的拇指在女兒背上畫著小圈，視線沒有從那根柱子移開。那截菸蒂的煙被風一吹就散，菸灰塌下來，橘紅色的火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她認得那種菸——不是超商賣的包裝菸，是手捲的，菸紙燒出來的煙比一般香菸細，顏色也比較淡。上次她在公司後巷聞過同樣的味道，那時炳強靠在牆上，兩根手指夾著一根手捲菸，嘴上說「我還在」。
菸灰筒裡那一截已經燒到濾嘴，火光滅了。
雅雯把意研從鞦韆上抱下來，女兒的小腿在她腰側晃來晃去，溼答答的腳丫蹭髒了她的運動外套。她蹲下來幫意研穿鞋子，手指拉著魔鬼氈的時候，餘光掃過騎樓柱子另一側——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子背對著公園站在柱子後面，手機貼在耳朵上，肩膀縮著，講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最後關頭被一個助理救走，那男的直接把門撞開。」（改為由未具名手下轉述，圍標不在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十秒，久到圍標把菸從嘴裡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掐著濾嘴，菸頭朝下。
「等雄毅那邊的消息。」Big嬌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明天才會發生的事。
電話掛斷。
圍標把菸捻進菸灰筒的細沙裡，轉了半圈，確定菸頭徹底熄了才鬆手。他把手機收進褲袋，拉上外套拉鍊，從柱子後面走出來。他沒往公園看，低著頭沿騎樓往巷口另一頭走，步伐不快不慢，像個剛下班、準備回家睡午覺的普通上班族。
同一時間，三重一棟舊公寓四樓，家超坐在客廳摺疊桌前，桌上攤著一本撕到只剩最後幾頁的日曆。日曆上那個用紅筆圈起來的日期旁邊寫了三個字：「林雅雯」。他手肘壓在桌面上，叼著一根沒點的菸，用藍色原子筆把那個紅圈又多畫了一圈，筆尖壓得很重，紙張凹下去，拓到下面那頁都看得到痕跡。
他拿起手機，撥給Big嬌。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起來，家超沒寒暄，語氣平得像在報告天氣：「雄毅到現在連她衣角都沒碰到。圍標的事也砸了，那男的把門撞開，手機被拿走，直播連兩分鐘都沒跑到。」
電話那頭沒說話。
「一個月期限剩不到五天，要不要延——」
「我給的期限從不延。」Big嬌打斷他，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刀背敲在桌上。「叫雄毅兩天內拿出成果，否則換人。」
電話掛掉。
家超把手機放在桌上，拿掉嘴裡那根沒點的菸，放在日曆旁邊。他用拇指推了一下打火機的滾輪，沒點火，只是讓它在桌上轉了半圈。然後他拿起紅筆，把日曆上那個已經被圈了兩次的日期又畫了一圈——這一次，他把圈畫成一個實心圓，紅色的墨水蓋住了「林雅雯」三個字最下面的那一撇。
公園裡，雅雯把意研抱回鞦韆上，女兒又開始笑，腳踢得高高的，鞋子在陽光下晃成兩團粉紅色的小影子。雅雯站在她背後，手掌貼著那塊微微發燙的後背，輕輕往前推。
風從巷口灌進來，騎樓柱子後面的菸灰筒裡，那截菸蒂的最後一縷煙被吹散。筒口的細沙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是拇指捻菸的時候壓出來的，風一吹，沙粒開始往下滑，指印的邊緣慢慢變糊。
再過幾分鐘，它就會被風抹平，像從來沒有人站在那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