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雅雯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沒有猶豫，每個字都像放在秤上量過才出口。「叔叔等一下會跟媽媽一起去買菜，所以今天也在。」
意研歪著頭想了一下，小手從林阿姨掌心抽出來，指著基浩的方向。「那他會煮飯嗎？」
「不會，」雅雯伸手把女兒那根手指輕輕按下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小孩邏輯逗到卻不想表現出來的剋制。「他負責提袋子。」
意研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點點頭，把手重新放回林阿姨手裡。林阿姨什麼都沒說，只是看了雅雯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沒發生過，但眼皮眨下去的節奏比平常慢了半拍。她拉著意研轉身，帆布袋在手臂上晃了一下，鞋袋的束口繩在小孩肩膀上跟著擺動。
「媽媽再見，叔叔再見。」意研在樓梯間喊了一聲，聲音被磨石子牆壁彈回來，變成兩層重疊的迴音。
門關上。
雅雯的手還放在門把上，指節微微凸起，沒有馬上放開。鎖芯彈回去的喀噠聲在玄關裡響過一遍之後，整個屋子忽然變得很安靜。不是沒聲音的那種安靜，是兩個人都同時選擇不說話的那種。
基浩還站在書架旁邊，背離開書脊大約兩寸，肩膀的線條沒有剛退後時那麼緊了，但兩隻手還是插在褲袋裡。他看著雅雯的背影，等她轉過來。
雅雯沒有轉過來。她從鞋櫃上拿起那串鑰匙，放進運動外套口袋，然後赤腳走進廚房。腳底踏在磁磚上的聲音很輕，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確認自己踩著的是自己家的地板。
她打開冰箱。
冷藏室的燈亮起來，照在她臉上，鎖骨的影子落在運動外套拉鍊上方那截露出來的皮膚上。冰箱裡東西不多：半顆高麗菜用保鮮膜包著、兩盒豆腐、一排雞蛋、一包還沒拆的金針菇，冷藏抽屜裡有昨天從市場買回來的青江菜，葉子邊緣已經開始發黃。雞蛋剩三顆。
她沒回頭，只是用平常說話的音量說了句：「冰箱快空了。」
基浩從書架旁走過來，工具箱已經不在茶几旁邊了。他把工具箱提進廚房，彎腰拉開流理臺下方的櫃門，放進去，推回原位，站起來的時候後腦勺差點撞到抽油煙機的邊角。他側頭閃開，動作很快，像早有準備。
「開夥還是外帶？」他問。
「開夥，」雅雯關上冰箱，轉頭看他。「你會挑菜嗎？」
「會挑，不會煮。」
「夠用了。」
雅雯從牆上掛鉤拿下兩個環保購物袋，一個深藍、一個米白，把米白的那個遞給基浩。他去接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沒有碰到，但袋子在空中停留的時間比必要的長了那麼一點點——她遞得慢，他接得也慢，像兩個人都還在適應同一個空間裡的距離要怎麼量。
她走回臥室拿皮包的時候，經過客廳茶几，腳步停了一下。灰色小熊掛飾還是面朝下的姿勢，紅色訊號燈的光從玻璃桌面下透出來，把茶几表面染成一圈很淡很淡的粉紅色。她伸手把它翻過來，燈號閃了一下，恢復每三秒一下的規律，她把掛飾勾回皮包拉鍊頭。
巷口的早市從八點擺到下午一點，週六人特別多。雅雯走在前面，基浩隔半步跟在右後方，購物袋摺成小方塊握在手裡。她沒戴婚戒的那隻手在人群裡很自然地垂在身側，偶爾被擠過來的人碰到，她就往基浩那邊挪半步，兩個人的手臂隔著外套布料輕輕擦過，沒有誰刻意避開。
豬肉攤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頭男人，圍裙上沾著碎骨屑和乾掉的血漬，手裡那把剁骨刀在砧板上敲出規律的節奏。他看見雅雯走過來，刀停在空中。
「雅雯喔！好久不見，今天要什麼？」
「梅花肉一斤，絞肉半斤，」雅雯指著冰櫃裡那塊帶油花的肉，然後轉頭看基浩。「你吃肥的還瘦的？」
「都可以。」
老闆把剁骨刀放下，拿起片刀開始切肉，眼睛卻越過雅雯的肩膀，落在基浩身上。他打量了兩秒，下巴朝基浩的方向一抬，問雅雯：「這位是？」
雅雯沒有轉頭，也沒有看基浩。她從皮包裡掏出零錢包，打開，數銅板，動作跟以前每一次來這攤買肉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先生，」她說。
她把零錢放在老闆油膩膩的手掌上，銅板碰銅板的聲音很脆。
老闆的眉毛跳了一下，但做生意的都很聰明，他沒多問，只是「喔」了一聲，把切好的肉放進塑膠袋，遞過來的時候特別看了基浩一眼。那一眼不是質疑，是那種「欸，上一次見她還是她自己一個人來」的記憶在重新校準。
基浩伸手接過那袋肉，放進米白色購物袋裡，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不是吞嚥，是某種被壓下去的衝動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回歸原處。他把購物袋換到左手，右手重新插回褲袋，指節在口袋裡慢慢收緊，握成拳頭，又慢慢鬆開。
雅雯已經走到隔壁菜攤，蹲下來挑青江菜。她拿起來對著光看葉片有沒有蟲咬，手指沿著菜梗摸一圈，翻面再摸一圈，動作很慢，慢到像在等什麼。等基浩走過來，等他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等她可以感覺到他擋住了後面那個推著菜籃車的阿婆，她才把菜放進塑膠袋，遞給他。
「這種葉子要當天煮，放到明天會苦。」她說。
「記住了。」
菜攤老闆娘是個燙小捲頭的阿桑，一邊找錢一邊笑：「雅雯啊，上次妳來買菜是兩個月前了吧？我還想說妳是不是搬家了。」
「沒搬，」雅雯接過找零，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喀了一聲，她沒理，把零錢塞回皮包。「之前比較忙，都外帶。」
「今天怎麼有空自己煮？」
「有人幫忙提袋子。」
雅雯說完這句話，沒有看基浩，但她肩膀的角度往他那邊偏了一點點，像植物往光源的方向轉。她從皮包裡抽出摺成小方塊的清單，打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要買的東西，字跡很小，每一筆都整整齊齊沒有塗改。她掃了一眼，把清單摺回去。
「還差豆腐跟蛋。」
市場後半段是賣豆製品跟乾貨的，人潮比前面少了一半。他們經過賣手工水餃的攤位時，雅雯被一個推著嬰兒車的爸爸撞了一下肩膀，基浩伸手扶住她手肘，力道很輕，只是讓她不至於踩到後面那灘積水。她站穩之後，他馬上把手收回來，但收回來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雅雯的手忽然騰在半空，像是本來打算要接住什麼，卻撲了個空。
她把手收回外套口袋，繼續往前走。
豆腐攤的阿伯認得雅雯，遠遠就喊：「林小姐！今天板豆腐賣完了，剩嫩豆腐要不要？」
「兩盒，」雅雯比了個二，然後轉頭看基浩。「你豆腐愛吃哪一種？」
「我沒差。」
「雞蛋豆腐？」
「好。」
「那就雞蛋豆腐兩盒，」雅雯對阿伯改口，然後小聲補了一句給自己聽：「其實我自己也比較喜歡雞蛋豆腐。」
基浩接過那兩盒豆腐的時候，紙盒的邊緣壓到他的虎口，他低頭看了一眼。紙盒上印著的保存期限是下週三，他注意到雅雯買的每一樣東西，保存期限都不超過五天。她不是那種一次買一個禮拜的食材然後冰到忘記的人，她買東西的方式像在做預算，精準、務實、不留浪費的空間。
回程的時候，兩個購物袋都在基浩手上。他左手提深藍色那袋，裡面裝青菜跟豆腐；右手提米白色那袋，梅花肉跟絞肉壓在最下面，金針菇跟雞蛋疊在上面。兩袋重量差不多，他走起來肩膀沒有歪。
雅雯走在前面，兩手空空，手指勾著皮包揹帶。經過賣花的攤位時她停下來，看了一眼那種三盆一百的小盆栽，薄荷、九層塔、迷迭香。她用指腹輕輕撥了一下迷迭香的葉子，聞了聞指尖，沒買。
「妳想種？」基浩問。
「陽臺日照不夠，種不活。」她放回盆栽，繼續走。
他們拐進雅雯住處那條巷子的時候，垃圾車的聲音從另一條街遠遠傳來，跟早上不是同一臺。四樓的鐵窗還是關著的，二樓那隻橘貓趴在窗臺上，瞇著眼睛看他們經過。
到了公寓樓下，雅雯從外套口袋掏出鑰匙，銅圈套在食指上，鑰匙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金屬聲。她正要插進鎖孔，基浩在後面說了一句話。
「我下午去復健。」
她的手停在半空，鑰匙尖離鎖孔大約兩公分。她沒轉頭，只是把鑰匙重新握回掌心。
「好，」她說。「我帶意研去公園。」
鑰匙插進去，鎖芯轉了半圈，鐵門發出一聲很沉的喀噠。她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她習慣性地用腳尖抵住門板下緣，讓它不會彈回去打到後面的人。
門開到一半，她停住了。
不是停下動作，是停下這個瞬間——鑰匙還在鎖孔裡，鐵門半開，巷子裡不知道哪一戶正在燉肉，醬油的焦香味混著八角的甜氣從樓梯間飄出來。她站在門檻上，轉頭看基浩，嘴唇動了一下，第一個字卡在舌尖和上顎之間，像在確認這句話一旦說出口，就不能收回。
「鑰匙我多打一副給你。」
她的語氣跟剛才在豬肉攤說「我先生」的時候一模一樣——平穩，不閃躲，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基浩兩隻手都提著購物袋站在騎樓下，午前的陽光從巷口斜打進來，照在他襯衫領口沒扣的那兩顆釦子上。他看著雅雯，沒問「為什麼」，沒問「妳確定嗎」，只是點了一下頭。
「好。」
雅雯把鑰匙從鎖孔抽出來，鐵門推到底，側身讓他先進去。他提著菜經過她面前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她的運動外套拉鍊擦過他手背上那條很淺很舊的勒痕。
她沒問，他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