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時候是灰白色的，帶著禮拜六早晨特有的那種慢。
雅雯先睜開眼睛。基浩的呼吸還是均勻的，但他擱在她腰側那隻手的指尖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醒來前那種有意識的輕微收攏。她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的側臉。日光從窗簾那道縫隙斜斜打在他的顴骨上，把他眉骨的陰影拉得很長，鼻樑那道還沒完全退掉的瘀青在灰白的光線裡看起來像一塊淡褐色的水漬。
他的眼睛睜開得很慢，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一層一層拉開簾子。第一眼看見的是天花板，第二眼看見的是她。
「早。」他的聲音比昨晚更啞，喉結滾了一下。
「早。」她說。
誰都沒有接下一句。垃圾車的音樂早就不在了，巷子裡只剩下五樓阿婆在陽臺上拍棉被的悶響，一下一下，像某種懶洋洋的鼓點。床墊的彈性把兩個人的體溫攪在一起，被子裡那股混著沐浴乳和皮膚的氣味還沒有散。
基浩側過頭，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床頭櫃的電子鐘。八點十七分。
「林阿姨幾點來？」
「十點。」
他把頭轉回來，看著她。不是那種要在她臉上找答案的看，只是看著，像確認她還在這裡。雅雯沒有避開他的視線，但也沒有迎上去。她把被子往上拉了兩公分，蓋住鎖骨下方那片淡褐色的舊淤痕——不是怕他看，是習慣。
「妳要我先走嗎？」他問。
這個問題在空氣裡停了大約三秒。雅雯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也聽見他呼吸的間隔比昨晚短了一點。
「不用。」她說。
她坐起來，被子從肩膀滑下去，堆在腰間。她的襯衫昨晚扔在客廳沙發扶手上，胸罩的肩帶有一邊斷了，躺在浴室洗手臺旁邊的磁磚上。她伸手去拿床尾那件薄運動外套的時候，感覺到基浩的目光落在她後腰那條淺紅色的刮痕上——不是圍標弄的，是更早之前，在渡假村機房鐵板上磨出來的。他沒有問。
她套上運動外套，拉鍊拉到胸口，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走向浴室。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的視線掃過茶几——灰色小熊掛飾還面朝下壓在玻璃桌面上，旁邊是基浩的手機和皮夾。
她在浴室裡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的女人眼眶底下有一圈淡青色，下唇那道咬破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她把頭髮用手指梳了兩下，用一條深色髮圈紮成低馬尾，然後走出來。
基浩已經起來了。他站在客廳茶几旁邊，牛仔褲的釦子扣上了，襯衫還沒穿，只是披在肩上。他手裡拿著那個灰色小熊掛飾，翻過來看了一眼——紅色訊號燈已經不閃了。
「沒電了。」他把掛飾輕輕放回茶几上，正面朝上。
「充電線在電視櫃抽屜裡，」雅雯走到廚房流理檯前，按下熱水壺的開關，「microusb 的。」
他從抽屜裡找出那條白色充電線，蹲下去，插上茶几後方牆角的插座。小熊肚子裡的紅色燈芯又開始一明一滅，頻率比昨晚慢很多，大概每三秒才閃一下。
熱水壺發出低頻的嗡嗡聲。雅雯從櫥櫃裡拿出兩個馬克杯——一個白色一個深藍色——放在流理檯上。她拉開茶包抽屜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咖啡還是茶？」
「茶。」他站起來，把襯衫袖子從手腕推到小臂一半。她注意到他右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淺的勒痕，不是新的，顏色已經褪到幾乎看不見，但皮膚的紋理在那裡斷了一小截。
她把兩個烏龍茶包放進杯子裡，熱水沖下去，茶湯從杯底慢慢漾開，顏色從淺黃轉成琥珀。
「妳冰箱裡有牛奶嗎？」他走到她旁邊，肩膀隔著幾公分距離。
「過期了。」她把白色馬克杯推到他面前。「禮拜三就該丟了。」
他端起杯子，沒有馬上喝，只是捧著，掌心貼著杯壁。蒸氣從杯口升上來，在他的臉前面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霧。
門鈴響的時候是九點四十三分。
雅雯的杯子停在嘴邊。她放下杯子，走到玄關，從貓眼往外看。走廊上的日光燈把林阿姨的臉照得蠟黃，她手裡拎著一個米色帆布袋，另一手正在看手機。比平常早了快二十分鐘。
「是林阿姨。」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轉頭看基浩。
他已經在動了。他的西裝外套本來搭在沙發扶手上，現在被他一隻手拎起來；茶几上的小熊掛飾、充電線、他的皮夾和手機，在同一時間被他另一隻手掃進外套口袋裡。動作很快，但沒有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膝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修水管的。」他說，不是在跟她確認，是在給她答案。
「同事，」她補了一句，把運動外套的拉鍊拉到鎖骨以上，遮住那塊淤痕。「幫我修廚房水龍頭的同事。」
門鈴又響了一聲。
雅雯吸了一口氣，把門打開一條縫，然後拉開。
林阿姨站在門口，帆布袋掛在手腕上，手機螢幕還亮著。她看見雅雯的臉，眉頭輕微皺了一下——不是懷疑，是那種保姆對孩子媽媽的例行打量：有沒有睡好、氣色怎麼樣、今天看起來累不累。
「雅雯姐，我提早到了，家裡那隻貓吐在沙發上，我提前清了就乾脆先來——」她話說到一半，視線越過雅雯的肩膀，落在客廳裡那個男人的身上。
基浩站在沙發旁邊，襯衫已經穿上了，袖口的釦子還沒扣，領口最上面那顆也沒扣。他對林阿姨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下巴只沉了一兩公分。
「林阿姨，這是我同事，」雅雯側身讓出一條走道，「廚房水龍頭漏水，他來幫忙看一下。」
「換墊圈。」基浩補了這一句，語氣很淡，像在會議室裡補充一條無關緊要的備註。他手裡拎著一隻工具箱——不是他的，是雅雯擺在陽臺儲物櫃裡那隻舊的，藍色塑膠殼，把手上的橡膠套已經裂了。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去拿出來的。
林阿姨「喔」了一聲，點點頭，沒有多問。她把帆布袋放在鞋櫃旁邊，彎腰脫鞋。「意研還在睡嗎？」
「還在睡，我去叫她。」雅雯往臥室走了三步，回頭看了基浩一眼。
他已經蹲在廚房流理檯下方，把工具箱打開，扳手拿在手裡。水槽下方那個三角閥他根本沒碰，只是把手伸進去，做出一個調整角度的手勢。動作很自然，像真的會修一樣。
雅雯走進臥室。意研蜷在靠牆那張小床上，被子踢到膝蓋以下，胖嘟嘟的小腿露在外面，腳趾蜷成一團，嘴巴半張，睫毛貼在下眼瞼上一動不動。她蹲下來，手掌輕輕貼上女兒的背。
「意研，起來了，林阿姨來了喔。」
小女孩翻了一個身，小手揉了揉眼睛，發出一個含糊的鼻音。「媽媽……今天禮拜六欸。」
「對啊，所以妳要去林阿姨家玩啊。」她把意研的頭髮從臉上撥開，手指穿過那些細軟的髮絲，在後腦勺輕輕搔了兩下。意研咯咯笑了兩聲，眼睛睜開一點。
雅雯幫她換上一件淺粉色棉質上衣和深灰色七分褲，蹲下來幫她穿襪子的時候，意研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她的下巴。
「媽媽，妳嘴巴痛痛。」
她下意識抿了一下嘴唇。「沒有，媽媽不小心咬到的。」
「跟上次一樣。」意研說得斬釘截鐵，五歲的小孩不懂什麼叫修辭，卻已經懂得什麼叫「跟上次一樣」。
雅雯沒有接話。她把女兒的鞋袋從衣櫃掛鉤上拿下來，裡面放著那雙粉紅色童鞋和一套備用衣物。她把鞋袋的束口繩拉緊，掛上意研的肩膀。
「走吧。」
她們走出臥室的時候，基浩正從廚房站起來。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蓋上蓋子，站直身體的時候視線剛好對上意研。
小女孩歪著頭看他，小手抓著鞋袋的揹帶，眉頭皺成一小團。「你是誰？」
「我姓餘，」基浩蹲下來，把自己的視線降到跟五歲小孩一樣的高度，語氣跟剛才對林阿姨說話時一模一樣——很淡，不討好，不刻意裝親切。「妳媽媽的同事。」
意研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轉頭看雅雯。「媽媽，叔叔為什麼在我們家？」
「叔叔來幫忙修水龍頭。」雅雯把手放在女兒後腦勺上，輕輕往門口方向帶。
林阿姨已經穿好鞋站在玄關，手裡提著帆布袋，另一手伸過來牽意研。意研乖乖把手交出去，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轉頭，眼睛看著基浩。
「叔叔今天也在嗎？」
這個問題落在客廳空氣裡，像一顆很小的石子丟進很深的水裡，沒有濺起水花，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林阿姨的眉毛動了一下，沒說話，低頭調整帆布袋的揹帶。基浩還是蹲著的姿勢，手肘擱在膝蓋上，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搶著回答。他在看她——看雅雯怎麼答。
雅雯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運動外套的袖口被她無名指的指甲輕輕刮著，發出很細微的沙沙聲。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第一個字沒發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住。
窗簾那道縫隙的光已經從灰白轉成帶一點淺金色的白。垃圾車不會再來了，五樓阿婆的棉被也拍完了。巷子裡很靜，靜到可以聽見隔壁棟有人在用洗衣機，水流嘩啦嘩啦的悶響隔著牆壁傳過來。
「媽媽？」意研又喊了一聲，小手把鞋袋揹帶握得更緊。
基浩站起來了。他把工具箱放在茶几旁邊的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然後退了一步，背靠著客廳那面書架，給玄關留出全部的空間。
雅雯蹲下來，和女兒平視。她伸手把意研領口那顆歪掉的釦子重新釦好，拇指順著棉質布料輕輕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