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四十三分，三重那條巷子還浸在一層灰藍色的薄光裡，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圈一圈泛黃的光暈。炳強站在公寓對面那間早餐店的騎樓底下，背貼著冰涼的鐵捲門，菸叼在嘴角，沒點。他已經站了十六分鐘，肩膀和後腰的肌肉繃得很緊，但他沒換姿勢，也沒把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口袋裡右邊是兩條束線帶，左邊是美工刀，金屬殼體被他的指腹摸得微微發溫。
他在等那條四十秒的防火巷亮起來。
巷口那盞感應燈還沒亮，表示還沒有人經過。他把菸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舌尖頂了一下濾嘴，嘗到一股乾澀的菸草味。昨晚他沒怎麼睡，躺在床上反覆在腦子裡跑路線：從巷口到公寓後方暗巷，十四步；從暗巷到三樓鐵門，兩段樓梯，十七階加九階；鐵門密碼他已經背到不用想，左下一，上二，同鍵二，右一，左下井——手指在口袋裡對著美工刀的外殼比劃，一鍵一鍵地按，像在彈一首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的曲子。
四點五十一分。
遠遠的巷口那頭出現一個細細的影子，穿著淡藍色長褲、白色短外套，斜背的包包在腰側一晃一晃。炳強的瞳孔在那個影子上定住了，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沒丟，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濾嘴，捏到紙捲微微凹陷。是林嘉琪，沒錯，那條走路的弧線他已經跟了四個凌晨，熟到能在腦子裡畫出她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過了那根電線桿會往左偏半個腳掌，經過滷味攤的招牌底下會放慢，然後在防火巷口停下來掏鑰匙。
感應燈亮了。
橘黃色的光啪一聲打在防火巷的水泥牆面上，把她整個人從夜色裡挖出來。她低著頭，一隻手伸進包包裡摸鑰匙，另一隻手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裡面大概是關東煮還是飯糰之類的宵夜，袋子晃動的時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走進巷子，感應燈在她身後又滅了，只剩下巷子中段那盞日光燈管還在閃，一明一滅地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炳強從騎樓底下跨出去，腳步很輕，皮鞋的橡膠底落在柏油路上幾乎沒聲音。他沒有跑，沒有急，十四步的路線他走過太多遍了，閉著眼睛都能走完。他的呼吸壓得很穩，穩到自己的心跳聲反而變得格外清楚，像有人在他耳朵裡一下一下地擂，但他臉上的表情很平，嘴角那條微微往上扯的弧度還在，像他昨晚把筆記本留在桌上時那樣。
嘉琪走到防火巷中段的時候，塑膠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大概是提累了。她側過身，讓肩膀靠著牆，想把鑰匙從包包裡勾出來——那個動作讓她的重心歪了一邊，後背完全離開了牆面，露出一段沒有防備的空隙。
炳強的手從她背後伸過去的時候，她還沒反應過來。他的左手掌整個摀住她的下半張臉，指腹壓在她的顴骨上，施力的角度是他在道場對著沙袋練了上百次的——虎口扣住下顎骨，四指壓住嘴唇，掌心堵住所有可能衝出尖叫的縫隙。她的身體本能地往前掙，塑膠袋啪一聲掉在地上，關東煮的湯汁從破掉的袋口滲出來，在水泥地上漫成一片暗色的水漬。
他沒給她掙扎的空間。右手扣住她的腰側，手指陷進她白色短外套的布料裡，把她整個人往後拖。她的腳在水泥地上蹬了兩下，運動鞋的鞋底刮出兩條灰白的痕跡，指甲在牆面上抓過去，留下一道淺淺的刮痕。炳強把她拖進防火巷後方那截沒有燈的暗巷時，巷口的感應燈又亮了，但亮的是巷口，不是這裡。
暗巷裡只有一盞從三樓窗戶漏出來的慘白日光燈，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打在對面的牆上，亂成一團。
她把頭用力往後甩，後腦勺撞上炳強的鎖骨，撞出一聲悶悶的撞擊聲。炳強沒鬆手，下巴頂住她的頭頂，把她整個人壓進懷裡，像在制伏一條拼命扭動的魚。他的嘴唇貼近她耳邊，呼吸燙燙的，刮鬍水的氣味混著乾澀的菸草味灌進她的鼻腔。
「不要動。」
他的聲音很低，語氣平平的，不是威脅，不是安撫，是一種已經確認過所有步驟之後的陳述。嘉琪的喉嚨裡滾出一聲悶住的嗚咽，她的手往後亂抓，指甲劃過炳強的下巴，留下一條淺淺的紅痕。他偏了一下頭，眼皮都沒眨，右手從她腰側移開，從口袋裡掏出那兩條束線帶。
喀喀。
第一條束線帶套上她左手手腕的時候，她的整條手臂都在抖，塑膠齒輪每收緊一格，她的身體就僵一下。炳強把束線帶拉到第四格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很細，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束線帶勒進去的地方已經浮起一圈淡淡的紅印。他把束線帶拉到第五格就沒再拉，轉頭去處理她的右手。
喀喀。
兩條束線帶都套好之後，他把她的手腕壓在她後腰上，用左手按住，右手從口袋裡掏出美工刀，推出大約一公分的刀刃，貼著她的後頸，用刀背——不是刀刃，是刀背——沿著她髮際線的弧度慢慢往下滑。金屬的涼意從她頸椎一路滑到肩膀，嘉琪渾身顫了一下，喉嚨裡的嗚咽變成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炳強把美工刀收回去，重新摀住她的嘴，把她轉過來面對自己。暗巷裡那盞日光燈打在她臉上，把她哭花的眼線和咬破的下唇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裡爬滿血絲，瞳孔因為恐懼縮成兩個小小的黑點，鼻翼一掀一掀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過他摀住她嘴巴的手指縫隙，溫溫熱熱的。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很眼熟。不是長相，是那個表情——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恐懼，瞳孔放大又縮小、像被車燈照到的動物那樣僵在原地的表情。他在雅雯臉上見過，第一次在檔案櫃後面壓住雅雯的時候，她也是這個表情。但那一次她反手就把他摔出去了。這一次不會。
他低聲開口，語氣還是平平的，像在背誦一段已經寫好的稿子。
「左下，一。」
嘉琪的瞳孔震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兇了。
「上面那排，第二個。」他停了一下，讓那句話沉進她的耳朵裡。「同一個鍵，再按一次。右邊，一。左下，再左下，井字鍵。」
他把那串密碼唸完之後，歪了一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往上扯了一點點。那條弧度很短，短到幾乎不像笑，比較像某個一直沒對準的齒輪終於喀一聲咬合了。
「妳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都知道。」
嘉琪的腿軟了。膝蓋往下一彎，整個人的重量往下墜，炳強用摀住她嘴巴的那隻手把她撈起來，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腰，把她往暗巷更深的地方拖。她的識別證在拉扯中從夾鏈式透明塑膠套裡滑出來，掉在防火巷和水溝蓋之間的水泥地上，塑膠套上那張兩吋白底證件照朝上，照片裡的林嘉琪笑得淺淺的，頭髮塞在護理帽底下，眼神乾淨得不像真的。
炳強沒注意到那張識別證。他正在把她拖進暗巷最深的那段，那裡連路燈的光都照不進來，只有三樓那扇窗戶的日光燈從頭頂灑下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壓成地上的一團黑。他把她按在牆上，用膝蓋頂開她雙腿，一隻手壓住她後腰上那兩條束線帶，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對著自己。
「不要哭。」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平的，不像命令，不像安慰，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哭沒有用。」
她把眼睛閉起來，睫毛上掛著淚珠，整張臉皺成一團。炳強看著她那張臉，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菸，叼在嘴角，沒點。他不急了——路線跑完了，密碼對了，人也在他手上了，接下來的事不用急。他把菸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舌尖頂了一下濾嘴，然後低下頭，把嘴唇貼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低到只有她聽得到。
「別擔心，」他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背誦某種公式。「我不會弄死妳。只是練手而已。」
那六個字落在嘉琪的耳膜上，輕飄飄的，卻比剛才那串密碼更冷。她的身體在他懷裡僵成一塊石頭，連哭都哭不出聲音了，只剩下胸腔裡一陣一陣的抽搐，從他壓住她嘴巴的指縫間漏出來，像某種被悶住很久的警報，響了很久，一直沒有人聽見。
暗巷深處，日光燈管閃了一下，滅了兩秒，又亮起來。巷口那塊橘紅色的霓虹招牌還在閃，一明一滅的光越過公寓的屋頂，照不到這裡。
水溝蓋邊那張識別證靜靜躺在地上，塑膠套的邊角被風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照片裡的女人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