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在她的掌心底下慢下來，慢到一個穩定而深沉的速度。她的手沒有移開，他也沒有動。路燈的橘黃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落在床尾那疊摺好的襯衫和長褲上，像一條很細很細的金線，把房間切成明暗兩半。
窗外巷弄恢復安靜。剛才那輛車的引擎聲已經遠了，積水落回去的聲音也散了，只剩三樓那戶人家冷氣壓縮機的低頻震動，隔著兩層樓傳上來，像一隻困在牆壁裡的蟲。
基浩先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貼著枕頭在說。
「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雅雯眨了一下眼睛。她感覺得到藥效正在退——不是一下子退乾淨，而是一層一層地剝落。剛才那場性愛裡被藥物推到極致的神經，現在開始把真實的訊息傳回來：大腿內側的肌肉在發酸，髖骨連接處隱隱作痛，陰道裡面還留著被他撐開過的脹澀感。她的喉嚨很乾。
「沒有。」她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瓷磚。「只是很累。」
他側過頭。枕頭跟著他的動作陷下去一點，她的頭順著那個角度往他那邊滑了半吋。在黑暗中她看見他側臉的輪廓——眉骨的弧度、鼻樑那道還沒完全消腫的歪斜線條、下唇結痂的裂口。路燈的光摸不到他這邊的臉，他的五官只剩深淺不一的灰黑。
「妳剛才說——」他停了一下，語氣沒有遲疑，只是在找最準確的說法。「在裡面。」
她沒有閃躲。「嗯。」
「那是藥的關係。」
「是。」她說，然後頓了頓。「但我沒有要收回。」
她的聲音平平的，沒有逞強，也沒有故作灑脫。像在說一個事實：她身體的溫度還在、他的精液還在、穴口那圈肌肉還在緩慢地收縮——這些都是事實。藥讓那些感官放大了，但沒有憑空造出她不想要的東西。
基浩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平穩，胸腔在她掌心底下起伏的弧度很規律。然後他問：「妳會不會後悔？」
雅雯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天花板，看著那道從窗簾縫隙切進來的光線。光線落在床尾，照不到她的臉。
「這張床，」她開口，語氣平淡得沒有自憐，沒有哽咽，什麼都沒有。「世傑沒睡過幾次。」
她不說「我老公」，不說「我先生」，她說「世傑」。兩個字從她嘴裡落出來，輕得像在講一個已經搬走的鄰居。
基浩的呼吸停了一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的手正壓在他胸口，她根本不會察覺。
然後他把手覆上來——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越過他自己胸口，覆上她按在他左胸的那隻手。他的掌心蓋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從她的指縫間滑進去，收攏。她的手夾在他的胸口和他的手掌之間，被兩層溫度包住。
「不會。」她說，答的是他剛才那個問題。
他沒有追問。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很慢很慢地來回畫了一條線，從虎口畫到無名指根部，再畫回來。那個動作不像撫摸，像在數什麼。
窗外巷子裡又有聲音了。不是車——是垃圾車。遠遠的，大概還在兩條街外，但「少女的祈禱」那串音符已經從巷口拐進來，在兩排舊公寓之間彈來彈去。她側耳聽了一下。
「三點多的垃圾車，」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五樓那個阿婆現在應該拎著垃圾袋在下樓了。」
基浩發出一聲很輕的鼻息，像是笑，但沒有真的笑出來。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背上不動了。
「妳連這個都知道。」
「住了三年。」她閉上眼睛。「窗戶開著的話，連她罵孫子的內容都聽得見。」
垃圾車的音樂從兩條街外慢慢逼近，又從樓下巷口轉彎繞走。音樂變遠了，空氣又恢復成壓縮機的低頻震動。她的掌心底下，基浩的心跳還是穩的，一下一下頂著她的手掌，像某種很古老、很簡單的計時器。
她睜開眼。窗簾那道橘黃光好像沒剛才那麼濃了，邊緣褪了一點色，從橘黃變成一種說不上是灰還是藍的濁白。
「天快亮了。」她說。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不重，只是把她按在他胸口的那隻手握得更完整。
「妳睡一下。」他說。
「明天——」
「今天。」他糾正她。「今天是禮拜六。」
雅雯眨眨眼。對了，禮拜六。意研不用上學前班，保姆林阿姨十點才會過來接。她還有幾個小時。幾個小時不用應付宋謙的訊息、不用看圍標的臉、不用喝那杯味道不對的水、不用在騎樓底下調整包包背帶的長度以便隨時能甩出去砸人。
她把臉轉向他。路燈的光已經稀薄到只能勉強勾出他肩膀的輪廓線，他的側臉只剩一層灰藍色的影子。他閉著眼睛，呼吸很深，但不像睡著——睡著的人的呼吸不會那麼均勻，每一下吸氣和吐氣的長度都像用尺量過。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他睜開眼睛。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身體往他那邊挪了幾吋，肩膀貼上他的肩膀，把剛才抽出來的那隻手放到他自己的腰側——不是抱，只是放著。然後她閉上眼睛。
他的心跳隔著幾公分的距離，透過床墊的彈性傳到她這邊來，跟她自己的脈搏疊在一起。兩個節奏不太一樣，但慢慢變慢，慢慢變輕，慢慢變成一種很深很沉的背景音。
窗簾那道縫隙的光從橘黃轉成灰白。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