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襯衫第一顆釦子在她指間滑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雅雯的指尖沒有猶豫。不是那種豁出去的、閉著眼睛亂扯的急，而是一種很慢、很穩、每一顆都算好角度的解。第二顆，第三顆。她的手指隔著棉質襯衫的布料感覺到他胸腔的溫度，從領口一路往下，指尖經過他的胸骨，經過肋骨之間的凹陷，停在第四顆釦子的位置。
基浩沒有動。他的手掌還覆在她鎖骨下方，兩個人的手交疊的姿勢因為她抽手而散開，現在她的手在他胸口，他的手在她肩頭，距離從零變成五公分。
第四顆釦子解開的時候，襯衫的兩片布料往兩側滑落，露出他鎖骨下方那條舊傷疤。那是一條大約四公分長的疤痕，縫合的針腳早已經被歲月磨平，只剩下顏色比周圍皮膚深一點的痕跡，像一條被遺忘在地圖上的舊鐵路線，從鎖骨中段往肩膀的方向斜斜延伸出去。
雅雯的嘴唇貼上去的時候，她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忽然停了一拍。
不是親吻。是把嘴唇放在上面，不動，不吸，不咬，只是貼著。她閉上眼睛，嘴唇感覺到他皮膚底下的脈搏，隔著一層薄薄的、溫熱的肉，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唇上。她不知道那是他的心跳還是自己的心跳，兩者的頻率太接近了，像兩條原本平行的軌道在某個彎處忽然交疊。
她在那條疤痕上停留了五秒。也許六秒。時間在這個距離裡變得不太可靠，秒數的邊界模糊成一片。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請溫柔的對待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不抖。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把這句話在心裡反覆摺疊過很多遍——先對折，再對折，壓平摺痕，用手指甲在摺線上刮過一遍，確保它不會散開——然後才拿出來。
基浩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拇指的指腹擦過她下唇上那道咬破的舊傷。那道傷已經結了一層很薄的痂，顏色從深紅轉成暗褐，拇指擦過去的時候，痂的邊緣輕輕勾了一下他的指紋。
他的動作極輕。輕到她幾乎感覺不到，只感覺到一種微妙的摩擦力，像風吹過砂紙的表面。
然後他點頭。
沒有說好。沒有說嗯。就是點頭，下巴往下沉了一點，又抬起來。動作幅度小到如果她不是正在看著他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站起來的時候小腿還有一點軟，不是藥的關係——藥效在計程車上已經退得差不多了——是那種長期的緊繃忽然鬆脫之後，肌肉反而不知道怎麼施力的狀態。她伸手扶了一下沙發扶手，指尖按在深灰色的布面上，布面的絨毛被壓出五個淺淺的凹洞。
基浩也站起來，他們之間的距離又回到零。她轉身的時後肩膀擦過他敞開的襯衫，棉質布料從她的鎖骨滑過，觸感跟他的手指完全不同——布料是涼的，手指是溫的；布料是死的，手指是活的。
往臥室的方向走的時候，他們經過茶几。
雅雯停下腳步，彎腰，伸手，把茶几上那隻灰色小熊掛飾翻成面朝下。小熊的肚子貼著玻璃桌面，紅色訊號燈被壓在肚子底下，光透不出來，只在玻璃上暈開一圈模糊的紅暈，像一滴血被滴進清水裡，還沒來得及擴散就被凍住。
她直起身的時候，他正好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她可以感覺到他呼吸時胸腔的起伏從背後傳來，隔著空氣，隔著那件敞開的襯衫，頻率跟她自己的呼吸錯開半拍。
她繼續往前走，他跟在後面。兩人的腳步沒有刻意同步，但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意外地交錯得很整齊——她踩下去，他抬起來；他踩下去，她抬起來——像某種沒有排練過的雙人舞。
臥室的門沒有關。窗簾拉了一半，巷口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很窄很長的銀灰色長方形。光線落在床尾，床單的皺褶在銀灰色的光裡變成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形。
雅雯在床邊停下，轉身。
基浩站在她面前，襯衫敞開，領口從肩膀往下垂，布料在腰側的位置微微晃動。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他身上，把他鎖骨下方那條舊傷疤的邊緣勾出一條很細的銀邊。
她伸手，指尖按在他腰帶的金屬釦頭上。金屬是涼的，她的指尖是熱的，兩者接觸的瞬間他腹部的肌肉縮了一下——不是退縮，是那種身體比腦袋先反應的本能收縮，立刻又放鬆。
「釦子，」她說，聲音比剛才那句「請溫柔的對待我」又低了一點。「你來解。」
他低頭看她，沒有問為什麼。右手伸到腰間，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兩人的指尖在金屬釦頭上短暫重疊了零點幾秒，然後她的手指滑開，讓他自己動手。
金屬釦頭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裡很輕，但很清楚，像一支鉛筆從桌上滾落敲在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
她沒有閉眼。
從頭到尾都沒有。不是那種瞪大眼睛盯著看的狀態，是那種平靜的、不閃躲的、把視線穩穩放在他臉上的看。他解開腰帶的時候她看著他鎖骨下方那條疤痕；他拉下褲鍊的時候她看著他肩膀的線條在路燈光裡從模糊變清晰；他伸手碰她臉頰的時候她看著他的眼睛，瞳孔在暗光裡放大，虹膜的顏色從深褐變成近乎黑色。
他的手掌貼在她臉頰上，掌心的溫度比她的臉頰高一點點。拇指在她顴骨下方的位置輕輕畫了一條弧線，不是試探，是確認——確認她在這裡，確認她的體溫，確認她的呼吸頻率。
他把她的襯衫從肩膀上褪下來的時候，動作慢到像是慢動作播放。布料從肩膀滑到手肘，從手肘滑到手腕，每一吋移動都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喊停。
她沒有喊停。
她把手臂從袖子裡抽出來，襯衫落在腳邊，布料堆疊在地板上，在路燈光裡看起來像一灘深色的水。
他的手指滑到她後背，指腹停在內衣背扣的位置。兩個金屬鉤，三排調節環。但他沒有立刻解開，只是把手指放在上面，隔著布料感覺她背部的體溫。她肩胛骨之間的凹陷剛好嵌進他手掌的弧度，像兩片拼圖在黑暗中找到彼此的位置。
「妳的呼吸，」他說。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從喉嚨深處直接傳進她頭頂。「太快了。」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確實太快，快到她可以感覺到心跳在太陽穴旁邊一下一下地敲。不是害怕，不是抗拒，是那種把所有感官都打開之後身體自己做出的調整，像一臺儀器的靈敏度被調到最高，連空氣流動都可以觸發反應。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呼吸頻率從快轉慢，從淺轉深。在他手指還停在內衣背扣上的時候，她找到他的呼吸節奏，把自己的呼吸調成跟他同步。
吸。吐。吸。吐。
兩個人的胸腔以同樣的頻率起伏，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然後他解開第一個金屬鉤。金屬彈片輕響。第二個。又一聲輕響。布料鬆開，肩帶從她肩膀滑落，他用手掌接住滑下來的布料，把它從她身上移開，動作輕得像在翻一本很舊很舊的書，怕紙頁碎掉。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的時候，她的後腦落在枕頭上，頭髮散開，髮絲在白色枕套上舖成一把深色的扇子。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打進來，落在她鎖骨下方那兩團褪成淡褐色的舊淤痕上，把淤痕的邊緣照成一種接近透明的淺棕色，像兩片被夾在書裡太久的楓葉，顏色褪了，但葉脈的紋路還留著。
基浩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鎖骨下方。不是親吻淤痕，是把嘴唇放在淤痕旁邊那塊沒有受傷的皮膚上，隔著零點幾公分，感覺得到她皮膚的溫度，但沒有碰到傷處。
她伸手扣住他的後頸，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頭髮裡，指腹壓在他頭骨的弧度上。他的頭髮比看起來的更軟，髮尾掃過她指縫的根部，觸感像毛筆的尖端輕輕掃過宣紙的表面。
她把他拉近。
不是拉向淤痕，不是拉向鎖骨，是拉向自己的臉。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纏成一片無法分辨彼此溫度的霧。她可以在這個距離裡看清楚他睫毛的弧度、他鼻樑上那個被以前比賽打歪過的微微隆起、他下唇邊緣一條很淡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的舊傷裂痕。
她把他的頭再拉低一點，嘴唇貼在他耳邊。
說第二句話。
聲音壓得比第一句更輕，輕到只有他聽得見，輕到連窗簾縫隙裡的路燈光都照不亮這句話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