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下的時候，車門外的夜色已經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絨布，路燈的光暈在車窗玻璃上暈開一圈又一圈，把整條巷子染成灰濛濛的橘黃色。司機拉起手煞車，轉頭看了一眼後座，沒有催，只是把跳錶按停，讓那串數字凝固在壓克力面板上。基浩從皮夾裡抽出三張千元鈔，連數都沒數就遞過去，說了一句「不用找了」，聲音低而短，像把刀刃收回刀鞘。
他先下車，一隻腳踩在柏油路上，另一隻腳還留在車內，上半身探進後座，把雅雯連同披在她肩上的泥灰色西裝外套一起扶出來。她的腿踩到地面時膝蓋明顯彎了一下，他立刻把手臂穿過她腋下，手掌扣住她另一側的腰側，力道收在剛好能撐住她體重的臨界點上——再多一分會弄痛她，再少一分她就會滑下去。雅雯的手指還抓著他的襯衫，指節沒有發白，只是輕輕地勾著，像一個人在半夢半醒之間抓住夢裡唯一確定存在的東西。
她住處的樓梯間鐵門在巷子左側第三棟，門牌號碼被一樓早餐店的遮雨棚擋住一半，基浩卻連看都沒看就直接走過去。他那隻空著的手伸進她公事包外層夾袋，指尖摸到鑰匙圈的金屬環，抽出來的時候銅質鑰匙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在深夜的巷子裡聽起來像是某種通關的暗號。
樓梯間的感應燈在他們踏進第一步時亮起，慘白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定下來，照在磨石子地板上，反射出一層薄薄的灰塵。二樓的住戶大概睡了，門縫底下沒有透出燈光。三樓往上那段樓梯的扶手是鐵製的，漆面已經斑駁，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雅雯的小腿在第二段樓梯又軟了一次，基浩沒說話，只是把環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緊，把她半邊身體的重量全部轉移到自己身上，兩個人以一種不對稱的節奏一階一階往上爬。
到了四樓門口，他單手轉開門鎖，用肩膀推開鐵門，再用腳跟把門帶上。門鎖扣進門框的聲音沉而悶，像一個句子最後的句點。
客廳的窗簾是拉上的，月光從布料的縫隙間滲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銀線，剛好落在茶几的邊緣。基浩沒有開燈，憑著從玄關那盞小夜燈透過來的光，把雅雯安置在沙發上。沙發是深灰色的布面，她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陷進靠墊裡，泥灰色的西裝外套從肩膀滑到肘彎，露出底下那件襯衫——釦子被扯掉兩顆，領口往一邊歪，鎖骨下方的舊淤痕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像一片褪色的花瓣。
基浩轉身，腳步聲往廚房的方向移動了兩步。
雅雯的手從沙發扶手上抬起來，指尖先是碰到他的袖口，然後往下滑，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輕，輕到如果他繼續往前走，那隻手就會自己鬆開，但他停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感覺到她拇指的指腹壓在他手腕內側，壓在那條淺紅勒痕旁邊不到一公分的位置。她的掌心是濕的，溫度比正常人高一點，但不是發燒那種燙，是某種從身體深處往外滲的熱。
「請親吻我。」她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沙啞而低，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磨出來的一樣。「跟我做。」
基浩轉過身。玄關的小夜燈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表情看不清楚，但他沒說話。客廳裡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運轉聲，還有她呼吸裡那一點點還沒褪盡的顫抖。
她抬起頭看他。眼眶周圍那圈淡紅還在，像被眼淚泡過又風乾的紙，沒有新的淚水，但皮膚的顏色還沒完全恢復。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嘴角往旁邊扯了扯，不是笑，是把嘴唇抿緊之前那一瞬間的猶豫。
「這狀態下我拒絕不了任何男人——」她頓住了。喉嚨吞嚥了一下，嘴唇微微發抖，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緣把腳收回來又重新跨出去。「但如果給我選，我想是你。」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幾乎是氣音，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像雨滴落在水面之前那一瞬間的張力。
基浩站在原地，視線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再從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中間隔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蹲下來，膝蓋碰到茶几邊緣，發出木頭被輕敲的悶響。他的視線與她齊平，這個角度讓他看清楚了她顴骨上兩道細細的紋路——不是皺紋，是眼淚流過之後留下來的鹽分，在皮膚上結成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薄膜。
他伸出手，用指背順著她額角的髮際線往上撥，把一綹被汗黏在額頭上的頭髮勾到耳後。指腹擦過她顴骨的時候，碰到那層乾涸的淚痕，觸感像摸到細砂紙。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指節的彎曲都清晰可見，跟她身上那股被藥催出來的急躁形成一種壓倒性的對比。
「妳現在的身體，」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份法務文件，「不是妳的。是藥的。」
雅雯搖頭。她的頭轉動的幅度不大，但很堅決，下巴從左肩移到右肩，再回到中間，像一個鐘擺走完一個完整的週期。
「我知道藥什麼時候退。」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尾音還是帶著沙。「我知道什麼時候沒有。現在——是沒有。」
她空著那隻手抬起來，放在自己襯衫領口上。最上面那顆還沒被扯掉的釦子卡在第二個釦眼上，她開始解，動作很慢，指尖在微微發抖，但那不是藥的作用——那是意志力跟身體之間那條縫隙在震動。她解開了，領口敞開，鎖骨下方的淡褐色舊淤痕在夜燈下顯得更完整，邊緣已經褪成幾乎和膚色一樣的淺黃。
她的眼神沒有閃躲。
基浩看著那顆被解開的釦子，看著她鎖骨下方的皮膚在燈光下微微反光，然後伸出手，握住她放在領口上的那隻手。他的手掌比她的大，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把她的手連同那顆鬆脫的釦子一起按在她鎖骨下方。
她掌心的溫度隔著手背傳進他掌心裡。
「等妳的手不抖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震動從他的手掌傳進她的鎖骨，再從鎖骨傳進肋骨，最後沉進心臟。「妳再問我一次。」
雅雯的手在他掌下又抖了一下，然後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那種突然煞住、把所有的震動全部吞回去的停法，像一臺老舊的洗衣機終於轉完最後一圈脫水程序。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不是掙脫，是調整角度，讓自己的掌心貼在他手背上，大拇指彎過來扣住他的虎口，形成一種對稱的、互相按壓的姿勢。兩人的手掌交疊在她鎖骨下方，她鎖骨的角度隔著皮膚貼在他的掌緣，骨頭的硬度跟手掌的柔軟在同一層皮膚底下互相界定彼此的位置。
客廳裡只亮著玄關那盞小夜燈，橘黃色的光從門口斜斜打進來，落在茶几邊緣，照出一小塊長方形的光域。茶几上的灰色小熊掛飾正好躺在那道光裡，半邊臉被照亮，半邊臉沉在陰影中。紅色訊號燈仍在規律閃爍，一秒一下，打在玻璃茶几上，反彈出一圈淡淡的紅，然後熄掉，再亮起，再熄掉，像某種不肯停下來的心跳。
紅光在基浩西裝褲的膝蓋上閃了一下，又暗掉。
雅雯的視線從他的眼睛移到兩人交疊的手掌，再移到茶几上那隻小熊，最後回到他的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不是沒有話，是這一刻說什麼都跟那個紅色訊號燈一樣——話還沒出口，意思就已經從兩個人貼在一起的手掌之間傳過去了。
計程車駛離的引擎聲從樓下巷口傳來，漸弱，轉彎，消失。冰箱壓縮機又啟動了，嗡嗡的低鳴填滿整個客廳。窗外沒有風，窗簾的布料貼在玻璃上一動也不動。茶几上那隻小熊的紅色訊號燈繼續規律地閃爍，一秒一下，一秒一下，像一顆被從衛星軌道上拋下來的脈衝星，用最慢的速度告訴那個正在看的人——她在這裡，她的手還沒有鬆，他的手掌還壓在她的鎖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