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駛過重新橋，橋下的河面黑得像一片沒有星光的夜空。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黃色光暈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尾巴，照進車廂時只夠照亮雅雯半邊臉頰，另外半邊埋在基浩的胸口，被陰影吞沒。
她的體溫透過襯衫布料滲過來，熱得不正常，像發燒卻又不是發燒。基浩感覺得到她額頭貼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潮濕的熱氣，從他領口的開口鑽進去，順著脖子的線條往上爬。他沒有動，右手環過她的後背，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之間，施的力道不大，剛好夠讓她知道他在。
雅雯的手指從西裝外套下伸出來，指尖先碰到他的襯衫前襟，然後彎起來，五根手指收攏，抓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隔著布料只留下五個淺淺的凹陷，但抓的力道不小，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就不肯再鬆手。
「抱我。」
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啞得像砂紙刮過乾燥的木頭表面，尾音沒收住，在喉嚨深處碎成一小片氣音。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是陳述——像她終於把一句在心裡反覆說過很多遍的話，從嘴裡拿出來放在他面前。
基浩沒有回答。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手臂施力，將她整個人箍進懷裡。西裝外套從她肩膀滑下來一截，露出鎖骨下方那片褪成淡褐色的舊淤痕，他用手掌把布料撈回來，重新覆好。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折一件捨不得弄皺的衣服。
雅雯的臉埋進他頸側，鼻尖壓在他頸動脈上方，呼出來的熱氣貼住他的皮膚，濕熱的頻率從斷斷續續變成持續不斷。她的肩膀先開始抖，很輕，像風吹過水面的那種細碎的顫動，然後抖動往下蔓延——上臂、手肘、手腕，連抓著他襯衫的手指都在發顫。
她沒有哭。眼淚從頭到尾都沒有掉下來，但她的身體替她哭了。
那種顫抖不是冷，也不是藥效——基浩知道。他在道場上看過太多次，選手被擊倒後爬起來，站在擂臺邊緣，全身的肌肉在腎上腺素退潮後開始失控地抖。人只有在確認自己安全的那一刻，才會允許身體把積壓的恐懼一層一層剝開來釋放。她忍了多久，他在法務部看過她的檔案、看過她進出調解室的背影、看過她在會議桌上用公事化的語氣擋掉每一句刺探，所以他算得出來。不是一個晚上，不是一個禮拜，是從世傑入獄之前就開始的，漫長到她不記得可以不害怕是什麼感覺。
計程車在重新街上平穩地開，司機把車速控制在四十左右，沒有急踩油門也沒有猛煞。他從後視鏡裡又看了後座一眼，目光在基浩的臉上停了零點三秒，然後移回前方的路面，什麼都沒問。三重老舊街區的街景從車窗外滑過去——騎樓下堆著紙箱的檳榔攤、鐵門拉下一半的中藥行、二樓外牆上掛著褪色塑膠布的補習班招牌，每個路口都有一盞路燈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裡暈開，把夜色攪成一片混濁的灰。
車廂內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兩人交疊的呼吸聲。基浩的呼吸很穩，從鼻腔吸進來、從嘴巴呼出去，刻意放慢，像在用自己的呼吸節奏幫她錨定什麼。雅雯的呼吸從急促漸漸被他拉回來，從破碎的短喘變成較長的吸氣，再變成勉強可以跟上他節奏的吐氣，像兩個原本不同步的節拍器被放在同一張桌上，慢慢靠攏。
她的手指仍然抓著他的襯衫沒有放開。指節因為用力太久而僵硬，他感覺得到她的指骨隔著布料抵在他胸口，像五顆小小的鵝卵石。她的顫抖從劇烈轉成間歇，從間歇轉成只有偶爾一下的抽動，像地震後的餘震，力道一次比一次弱，間隔一次比一次長。
基浩低下頭，嘴唇靠近她的頭頂，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快到了。」
雅雯沒有回應，但她的拇指動了一下，在他襯衫的鈕釦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弧，像在說她聽到了。
車子經過三重國小後門那條巷子，巷口的路燈壞了，整段路陷進黑暗裡。車廂內唯一的光源是她手中那隻灰色小熊掛飾，底座紅色訊號燈還在規律地閃爍，一秒一下，紅光從她指縫間洩出來，打在基浩的襯衫釦子上，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那顆紅色光點映在他襯衫第二顆釦子上，位置正好在心跳的上方。脈衝星——基浩的腦中忽然浮現這個詞。天文物理課上教的，中子星高速旋轉時從兩極輻射出電磁波，從地球看過去就像規律的脈衝訊號，一秒一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穿過真空、穿過星塵、穿過人類能測量的所有距離，只為了證明一件事：它還在轉。它還沒有死。
他把手臂又收緊了一點，不是為了讓她更靠近——她已經貼得不能再近了——而是為了讓自己記得這一刻是真的。不是他在急診室隔著布簾聽見護理師報出她的名字，不是他在法務部走廊上看她抱著檔案夾從他面前走過去，不是他在會議室裡用公事化的語氣對她說「這份條款請副理再確認一下」。是她在後座靠著他，抓著他的襯衫，呼吸貼在他的鎖骨上方，把連日積壓的恐懼從身體裡抖出來。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遇到紅燈，司機輕踩煞車，車身微微往前傾了一下。雅雯的身體跟著慣性往前滑，基浩用胸口擋住她，手掌在她背上穩住。她的額頭從他鎖骨滑到肩膀，臉轉了個角度，鼻尖正好壓在他頸側那條淺淺的血管上。她的嘴唇離他的皮膚只隔著一張紙的距離，呼出來的氣息濕熱而規律，貼上去又散開，像潮水反覆舔舐同一塊礁石。
綠燈亮了。司機把排檔往前推，車子重新起步，轉過路口。街燈的光又照進來，這次照亮的是雅雯的側臉——她的眼睛閉著，睫毛貼在下眼瞼上，眼眶周圍有一圈淡淡的紅，但臉頰是乾的。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吐出一個模糊的音節，聽不清楚是什麼字，但基浩的胸口感覺到了那個音節的震動，從她的喉嚨傳進他的肋骨，再傳進他心臟最裡面的那個腔室。
基浩抬起頭，視線越過她的頭頂看向前方擋風玻璃。重新街已經快走完了，前方是通往她住處方向的最後一個大路口，紅綠燈正在倒數，數字從十位數跳到個位數。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司機，麻煩下一個路口右轉。」
他把地址報出來，樓層、巷弄、門牌號碼，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司機點了一下頭，沒有覆誦，只是把方向燈打上，答答答的聲響在安靜的車廂裡聽起來特別清楚。
雅雯的手指在他報地址的時候又收緊了一點，抓著他襯衫的力道從溺水式的緊抓轉成另一種——不是怕他鬆手，是在確認他還在那裡。基浩感覺到了，他把下巴重新壓回她頭頂，手掌從她肩胛骨之間往上移，指尖碰到她後頸的髮根，停在那裡，沒有再動。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右轉，方向燈的聲響隨著方向盤回正而停止。車廂恢復安靜，只剩下引擎的低鳴與兩人交疊的呼吸聲。後座的小熊掛飾從她指縫間露出半邊臉，紅色訊號燈仍在規律閃爍，一秒一下，紅光打在車窗玻璃上，又被窗外的路燈吞掉，再亮起，再被吞掉，像一顆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脈衝星，用最慢的速度告訴某個正在看的人——她還在這裡。她還沒有停。